我最最親愛的茵:
你能看到這封信,表明我已經離去了。有千分之一的可能,我成功地深入「通道」,如果不是,那我已經死了。
不要為我難過。事實上對我來說,早已做好了準備。我準備著去死,準備著為你鋪平道路。兩種方式通向神聖之地,通向——我該怎麼說呢——人類進化的起源,與進化的未盡之地。我選擇的,是一條捷徑,而捷徑通常也是死亡之路。
我對這個世界並不留戀,唯一放不下的只是你,我親愛的茵。但並非因為你是一個奇蹟,是一個超越人類想像的、完美的、卻在概率學上註定出現的奇蹟。不,不是因為這樣那樣的理由。
也許會有許多奇怪的人認識你,告訴你,你有多麼重要,我有你這樣的女兒該多麼榮耀。別相信他們,茵,我只是愛你而已。只是愛你。
我不能在這裡說更多,我不能保證你會第一個找到它。世事難料。我只能寄予最大的希望,做最艱難的準備。留給我們人類的時間不多了,留給我們這個脆弱生態系統的時間也不多了。你要記住這個時間:201□年12月。實際上,如果你沒能和那個人一起進入通道,地球將在今後幾年或幾百年內徹底毀滅。
關於黑玉的一切,那個人會告訴你。你會知道那個人是誰,因為他已經尋找你很久了。
很久,很久,很久了……
永遠愛你的父親
嗶——嗶嗶!
「捕捉到102生物信號,普里斯銀行四號上行電梯,已經接近中央大廳……到達!」
「A、C、D、E觀察點,準備進入目測觀察。」
「C觀察點鎖定目標。」
「D觀察點鎖定。」
「A觀察點,位置不明……」
「E觀察點鎖定!確認為102,兩秒鐘後傳輸視頻。」
五面屏幕同時亮起,其中三面屏幕顯示出從三個角度遠距離拍攝到的102視頻圖像。她走出普里斯銀行專用電梯……一名銀行人員繼續向她解釋著什麼……她們相互致意……102走向銀行大堂的第一檢測口……
由於銀行所有窗戶內都嵌有防監視系統,高頻電子束上下掃描,所以人眼看上去潔凈透明的落地玻璃,在攝像鏡頭內,卻呈現出嚴重的鏡面反光效果。反光一道一道地從上刷到下,畫面始終只有大概30%能看清楚。矢理不顧強烈的反光,死死盯著畫面里那個模糊的身影。
「A觀察點,你的鏡頭太突出了。海港市警署已經接到普里斯銀行報警電話。這裡畢竟不是內地,我們的行動要盡量謹慎。」
「A觀察點明白。A觀察點現在轉移,四分鐘後切入畫面。」
「大家注意,102已經出了檢測口,」二號葉襄說,「普里斯銀行已失去對她的保護權,準備下一步……」
「等等!兩名銀行職員追了出來……還有三名保安,他們與102交談,很可能在告誡102。保安拉開警戒線,擴大了管制區!」
「所有觀察點收回,準備實施第三套方案!」葉襄的心一下提了起來。
普里斯銀行有權鑒別他們的顧客是否受到威脅,並提供24小時特別保護,直至顧客離開海港市。如果102真的提出保護要求,情況就複雜了。
「102拒絕了。」沉寂了一分鐘後,D觀察點小心翼翼地說,「她在搖頭……她簽了免責協定……好的,她拒絕了!她離開了銀行管制區!保安們沒有跟來,他們只是撤除警示線,目送102……她向東側的門走去!」
「東側通向大樓大堂,西面是百貨公司和奢侈品專賣店。」葉襄移動滑鼠,把大樓結構圖推到屏幕中央,觀察上面移動的紅色目標。「第三特勤小組負責地下車庫和西面通道,第四小組負責南、北兩側外圍。第二特勤小組,灣仔碼頭和會展中心停機坪有情況嗎?」
「暫時沒有發現可疑情況。」
「保持高度警惕,對方可能已在碼頭等待。其餘各單位,等待目標與102接觸後再展開行動。五號,102向你的方向去了。」
「C觀察點失去觀察角度。」
「D觀察點失去目標。」
「A觀察點觀察點切入畫面,我看得很清楚……」
「這裡是五號,我看見目標……是的,她向電梯走去……不,不是觀光電梯,是高速電梯……該死,她似乎真的想上到47層的第二中央大堂。頭兒?」
頻道里的氣氛有些凝重,葉襄看著矢理,矢理面無表情地說:「繼續。」
「是。各單位注意,準備轉入第二套方案。各外圍小組維持原狀,六號,準備切入!」
「六號明白。」
「她到了——運氣很好,電梯間只有她一個人……她向一號電梯走去,六號!」
「我在做!1、2、3……好了,第1、3、4號高速電梯切入臨時故障狀態。快點,夥計們,大樓管理方隨時可能介入!」
「非常好,場面還在控制中……她進入了,她進入二號高速電梯!」
「管理方沒有察覺……我捕捉到她了……她取下了墨鏡,整理頭髮,別上髮夾……畫面很穩定,視頻已經上傳,十號。」
「嘶……」十號的加密頻道延遲了5秒鐘,才清晰起來。「視頻收到,非常清晰,行為模式小組正在鑒定……嘶嘶……根據102的手勢、瞳孔、眉骨、鼻翼和唇角的模式,我們初步判定,她目前處於『泛獲得性焦慮及潛意識迫切性壓抑』綜合狀態中。」
「……解釋一下,十號。」手冊里雖然有這個詞的詳細解釋,但矢理眼睛一刻也沒離開屏幕上那個依然扎著馬尾、胸前掛著CD墨鏡的小女孩。
「我們基本上能確定,她獲得了某件重要物品。對於該物品的歸屬問題,她自己尚不能確定,因此處於急於確認,同時避免外部力量強制確認的焦慮中。」
矢理深深吸了口氣。
「是黑玉……」不知誰脫口而出,頻道里頓時一片死寂。誰都知道若102得到的真是黑玉,那麼前任執玉使矢通的叛國行徑就是板上釘釘了。站在矢理背後的葉襄一顆心怦怦亂跳,全身繃緊,身體後傾,生怕矢理突然暴怒發狂。
「繼續。」矢理平靜地說。
「……嘶嘶……剛才小組成員對之前六段視頻進行研判,進一步確認此結論。小組暫時把目標鎖定在她背的背包內……」
「我想問的是,潛意識迫切性壓抑情緒。」矢理打斷他。
「嘶嘶……利用電梯下方安裝的感應器,我們測量了102的血壓、脈搏及46處關鍵部位體溫。根據獲得的數據,我們發現102體內甲狀腺素分泌過多,腎上腺素也處於超量狀態。其中表現最為明顯的是下肢,因為長時間肌肉高度緊張,卻沒有發力,由此堆積了大量熱能。我們由此判斷,102可能有某種即將快速奔跑的預期,這種預期被目前的狀況限制,但身體已經在做準備。」
「我一直不太明白。如果想要逃離,為何選擇進入電梯?」矢理問,「此舉不太符合邏輯。」
「我不認為這是焦慮之下的無意識行為。」十號說。
「你堅持認為,她會選擇第二中央大堂作為接頭地點?」
「不能排除這個可能性。」
矢理使勁揉著太陽穴:「對方不可能不知道我們在監視102。我相信102也一定感覺到了。那為何還要冒這個險?」
「對方如果真的對我們了解甚深,就會明白其實方圓幾公里內都無所謂安全的地方。另一方面,也許102也已意識到這件事物的重要性,遠遠超出她的承受範圍,因此打算以最快捷的方式轉交他人。」
「……與外界的聯絡?」
「沒有無線電,沒有特定光學信號。通訊組的監控顯示,五公里範圍內完全沒有與102接觸的信息。至於是否有特別約定的其他信號,目前沒有更多資料。」
「你的建議?」
「果斷行動。」
「謝謝。」矢理切斷了十號的信號。「三號,你的位置清晰嗎?」
「三號已經就位,距離三百三十米。我已看見三組輔助瞄準系統啟動。」
「隔壁大樓就是海港市出入境司,盡量把事態控制住。」
「三號明白。」
「四號?」
「這裡是四號,我在第二中央大堂。今天有某位青年畫家的個人展覽,但觀光人數不多。沒有發現可疑情況。」
「希望你的判斷正確,」矢理隔了半天才說:「交給你了。」
「明白。」
明昧坐在第二中央大堂星巴克咖啡靠窗的一張桌子旁。窗戶正對著1500米之外,屹立在維多利亞灣旁的海港市最高建築,國際金融中心二期大廈。它像筍子一樣拔地而起,刺向雲天——話說今天的雲層特別低矮,從明昧坐的位置看去,金融中心那逐級縮小的樓頂好像真的插入了雲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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