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二年,九月十一日,太陽在清晨六點三十一分升起,氣象預報,今日天氣,多雲時晴,下午有百分之四十的降水概率。
傑利·潘科改行做外賣,雖然九點才需要報到,卻沒有改變早起的習慣。他還是黎明即起,洗了一個長長的熱水澡,想起他在周末遇到的可愛男人。真的很可愛,床上、床下都一樣,但這傢伙應該去上《我有個秘密》 ,因為他一定有什麼心事沒說出來。他沒有戴結婚戒指,但是,戒指的痕迹清晰可見,而且不斷地搓指頭底部,異常緊張。很明顯,他結過婚了,剛剛發覺本性,還是初次踏入罪惡深淵的圈內新鮮人。這種罪惡以前是提都提不得的,如今,才能大聲要求平反。盧,他說他叫盧,但是,這麼簡單的名字,還被他說得嗑嗑巴巴的,百分之百是假名,第一個字母大概是L,叫什麼名字都可能,但絕對不是盧。一邊穿衣服,他一邊懷疑,以後還見得到他嗎?
七點二十四分,一個穿白制服的年輕護士進來,在法蘭·巴克倫吊的瓶瓶罐罐間,換了一瓶新的點滴。「喔,太好了。」他說,「早餐。」她格格直笑,好像第一次聽到這個笑話,看她那麼開心,倒讓巴克倫納悶起來。
他閉上眼睛,但卻無法重新進入夢鄉。他希望院方能早點讓他出去,但是,出院後要幹什麼,他又沒半點主意。身體會康復,當然,吃真正的食物,但還得接受體能治療,痊癒之後,問題還是一樣:他要幹什麼?
不想再巡迴全國各地演講。不想競選紐約市長。更不想打著私家偵探的招牌,靠昔日的本領混飯吃。什麼都不想,該怎麼辦?
他得找條出路。
七點四十分,傑·麥克肯晨跑結束,直接衝進浴室淋浴。八點鐘,穿好衣服,做好早餐,等他太太。九點他會在書桌前坐下,每天如此。寫作也是一個正經工作,如果想搞出點名堂來,就得規規矩矩地做。
他問他太太蛋卷還可以嗎?他太太回答說,不壞,然後問他最近有什麼不對勁的地方嗎?他說沒有,為什麼問這個問題呢?因為你看起來有點異樣,她說。
「既然你提起來,」他說,他想弄一間工作室、一個寫作的地方,他每天都可以到那裡,工作結束之後再回家。約翰·契佛 ,他告訴她,在他公寓的地下室,就有這麼個空間。每天早上正經八百地穿上西裝,打好領帶,戴上帽子,搭電梯到地下室,然後脫掉西裝,解開領帶,拿掉帽子,開始寫作。五點鐘下班,回家。
她說,只是為了工作嗎?他說,當然,否則要幹什麼?
八點十二分,吉米·加爾文在他字母市的公寓醒來。他的襯衫跟鞋子脫掉了,但是褲子跟襪子還穿得好端端的。他的口中有難聞的異味,頭痛欲裂。
他喝了一杯水,一下肚就反胃吐個乾淨,他又喝了一杯。看看胃已經沒事了,又多喝了好幾杯水,外帶兩片阿司匹林。他淋浴,刮鬍子的時候,手不住顫抖。他放下安全刮鬍刀,走到另外一個房間,那邊有的是開了瓶的老酒。他給自己倒了一小杯,咽下,回到鏡子前面繼續刮鬍子,手不抖了。
莫瑞·溫特斯一個晚上起來四次。七點的那次,他認定他已經睡得差不多了,於是熬了一把每天早上都要吃的草藥。他不知道草藥究竟有沒有效,照理來說,他的前列腺應該已經縮小了,這樣當然很好,只是目前為止,他看不出什麼差別。
他去看看《時報》送來了沒有。送來了,他拿起報紙讀了起來。八點半,他太太告訴他早餐好了。他說,她是天使,喝第二杯咖啡的時候,他太太問他昨晚可好?
「只要還能在地上活動,就是好日子。」他告訴她,「跟你結婚的每一天,都像置身天堂。」他走到桌子的另一邊,彎下腰,親了她。
艾迪·雷根在九點二十分的時候,張開眼睛。他不在自己的公寓里,過了好一陣子,他才想起來他在哪裡,但還是不知道他究竟在紐約的哪一邊。他打算問問帶他回家的那個女人,但是,查了所有房間,卻不見人。上班去了吧,他想。
昨天,他當完班之後,還在魚壺逗留了一陣子,然後,跟兩個人到隔壁的「五十五」去玩,然後呢?上哪去了?想到這裡記憶就有些模糊了,最後一個地方是「古吉」,倒是記得很清楚。他就是在那裡釣上這個女的,然後她就把他帶到這裡。
她叫什麼名字?不記得,只記得他們處得很愉快。身材好,床上功夫老練得可以到學校開課的地步,他印象非常深刻。不過,他不大記得她的長相,但,下次見到她,一定認得出來。好吧,有些肯定。
她點的是茴香甜酒,純的,裡面有三顆咖啡豆。這點他也記得非常清楚。
洛威爾·庫克,九點三十分來到辦公室。他有電話、電子郵件要回。午餐預定跟一個固定秋天來紐約出差的經紀人一道吃,下午,有個作家要來找他。如果他找得出空檔的話,桌上還有一大堆手稿等著他。
早餐是跟太太一起吃的,他太太問他一切可好,他說當然。我是同性戀,他其實想說,但他不能說,就像周末夜,他也不能把自己真正的姓名告訴那個男的一樣。我是盧,他說,他的性伴侶很客氣,裝出完全相信他的樣子,而且從頭到尾都叫他盧。
天啊,接下來他要怎麼辦?
絲蒂莉·沙芙蘭,通常三點才上床,因此,在中午以前,她也起不了床。今天,由於肌肉痙攣,十點鐘她就醒了。她走進廚房,吃了一根香蕉,因為她覺得身體不舒服,是缺鉀的緣故;要不就是缺鈣,於是她又喝了一杯牛奶。
然後,她想,也許問題是出在奶油、糖跟麵粉。她痙攣是不是因為她缺乏這些成分呢?
她拿出攪拌缽,準備給自己做點鬆餅。
十點差一刻,伊瑟·布林克夫回電話給羅姿·阿布萊特。她們倆又口沫橫飛地談起《暗黑甚水》有多精彩,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最後,羅姿順帶一提,她手上還有另外一個同樣讓人眉飛色舞的作者,是個女的,出版過幾個短篇,長篇小說還是首次嘗試。
簡直是布里吉特·瓊斯 遇到《可愛的骨頭》 ,她說。
伊瑟說,她想看看。
克洛伊·西格森十一點的時候,打開蘇珊·波瑪倫斯畫廊。最近,她來得比較早些,蘇珊作出這個改動,是為了讓她自己能更靈活地安排時間。今天早上,除了聽聽廣播,打電話跟朋友聊天之外,她沒什麼可做的。蘇珊十一點四十五分的時候進來,把電台轉到WQXR,手輕輕拂過克洛伊的胸部,然後摸摸她的頭。
「我今天要早點走。」蘇珊跟她說。她要去男朋友家,想帶個禮物給他。
克洛伊知道她指的是誰,那個作家,寬肩膀先生。
他很可愛,她告訴蘇珊。蘇珊說了,你想跟他做嗎?你要不要當他的生日禮物?
她不知道蘇珊是不是在開玩笑,也許是真,也許是假。蘇珊的事很難料得准。
但她確定一件事情:等她長大,她要做蘇珊這樣的人。
約翰·布萊爾·克雷頓起得很早,上健身房去了。這家是新開的,在格林威治大道與西十二街轉角。也就是以前格林威治戲院的原址。幾年前,也就是他剛搬到銀行街的時候,他加入「閣樓健身房」,地點是電影院樓上。戲院從樓下擴張到樓上,健身房關門了。沒個兩年,戲院也拆了,新的建築蓋起來,裡面就有這間健身房,幾天前,他加入會員。
他做了不少運動,坐了會兒蒸汽浴間,又淋了浴。在隔街的丹村吃早餐,但直到回家才喝第一杯咖啡。第二杯喝到一半,他突然開始思考,接下來該幹什麼。
寫作真棒,他想。你受了百般折磨,愁眉難展,身處懷疑、驚懼之中,沒有出路,然後你寫完一本書,讓自己覺得很棒,讓自己覺得完成一件大事、前途一片光明。
這種良好的自我感覺,維持一個星期,然後,你才發現,你就被掏空了,精疲力竭,再也做不了任何正經事。看看你,懶豬一頭,為什麼坐在那裡,不幹活?你為什麼不寫點東西?
所以,他坐在那裡,思考該寫些什麼。
門鈴響了,這次應該不是警察、不是耶和華見證會,更不是「雙靴」送外賣的小弟。是蘇珊,送禮物來了。
很快的,他們就會在床上,蘇珊會跟他說一個故事。在書架上,一隻綠眼睛的白熊,瞪著眼前的石磨黃色谷粉碟子,旁邊趴了一隻小兔子。
看來,它們相處得不錯。
這些人跟這個偉大城市裡所有的人一樣,都想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