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十一章

她在畫廊里看賬本,下意識聽到一個很熟悉的聲音。她抬頭一看,他在那邊,跟克洛伊並肩站在傑夫考特·沃克的畫作之前。沃克的這幅精品頗有驚心動魄之處,他正在聽克洛伊向他解釋這幅畫對她的意義。他背對著她,但是她還是能從他的牛仔褲與深綠色馬球衫認出他來,寬闊的肩膀逐漸削成一個結實的屁股。

她覺得一陣輕微的刺痛,隨之而來的焦躁,讓她覺得很不安。她今天晚上本來就是要到他家去,現在才下午兩點,但他卻來了,在她的地方。不是說他不能來,她本來就想找個時間,邀他來看看她的畫廊,檢視她的庫存,但他卻出其不意過來,難免讓她覺得有些措手不及。

她站起來,悄悄地滑到他們身邊,盤算開場白,但是他感覺到她的靠近,一個轉身。「克洛伊帶我四處逛逛,」他說,「看起來你全神貫注在工作上,我不想打擾你。」

「我想我可以等會計去把它算清楚。」她說,「我自己加,每一次的數字都不一樣。」她轉身朝克洛伊遞過一個微笑,克洛伊看懂了,自己找事情忙去了。

她帶他看了一兩幅畫,然後引他到後面的小辦公室。「那是克洛伊。」她說。

「我早猜到了。」他說,「難怪你情不自禁。」

「你不在乎她是我的員工?」

「她幫聯邦調查局工作,我都不在乎。」

「她看起來很好吃,對吧?你想要干她嗎?」

「目前沒有這個念頭。」

「也許你可以。我們三個一起玩,要不,我把她綁上一個大蝴蝶結,讓她當你的生日禮物。」

「這種禮物請你常常送。」

「她的奶頭也有穿小環環,胸部又大又柔軟,跟盆奶油似的。」

「你是想把我弄得很熱,是不是?」

「倒也不是。什麼風把你吹來的?我今天晚上本來就會到你家去,跟你說故事。」

「我先。」

「你先什麼?喔,你要先跟我說個故事?難道小約翰昨天晚上做了什麼虧心事?」

「根本沒離開屋子。整天都在工作,點了個披薩,然後繼續工作。」

「還有剩嗎?」

「當早餐吃了。」

「貪吃鬼。」

「我們今天晚上可以再叫。」

「不要,」她說,「披薩跟報復一樣,冷點比較好。你要跟我說什麼故事?」

「不是我要跟你說什麼故事,你要自己讀。」

「不大明白……你的書寫完了?」

「初稿。接下來我要用幾個星期的時間去修補潤飾,再交給羅姿。如果你要的話,現在就拿去看吧。」

「你真的不介意?」

「求之不得。」他說,「其實,我非常想知道你的反應,所以我才會到你這裡來。我要知道你會不會想先睹為快——」

「來吧,」她說,「我讓克洛伊下班的時候鎖門,你跟我現在就走。」

她坐在桌前,手中是草稿,前面有杯咖啡。他已經檢查過拼字了,但是有些地方是別字,電腦也無能為力。起初,她還用紅色的粗筆把別字圈起來,方便他訂正。但是,這樣一來,速度就慢下來了。於是她決定讀第二遍的時候再圈。現在她只想沉浸在小說的情節中,享受全然的閱讀樂趣。

這個故事真精彩,主角有血有肉,躍然紙上,有幾分神似約翰,卻又自有個性,配角也是刻畫周密,滴水不漏,行文、對話狀似簡單,實則余意不盡,透明清澄一如玻璃。剛開始,她還記得作者就在身邊,她必須提供一些閱讀心得,有了這番心思,拉開她跟這個故事的距離,不免有些隔閡。現在情況變了,評論的念頭被她拋到九霄雲外,完全融入故事之中,在她眼前什麼都沒有了,只有哈利·布魯巴克的世界逐漸展開。

她讀了幾個小時,直到一排排的字開始閃爍模糊。她抬頭一看,他正在沙發上看雜誌。她讀了三分之一,她跟他說,她不想停,但看來是非停不可了。

「我花了好幾個月才寫好,」他說,「總不能期望你一口氣看完吧?」

「我真想一口氣看完,不過,卻不想浮光掠影地瞥一眼就算了,我要一字一句,細細領略。這本書太棒了,寶貝。」

「你是說真的嗎?」

「當然。」她提了幾個她格外欣賞的重點,從他的神情看來,顯然對她的反應很感興趣。兩個人越聊越有興緻,逼得他只好請她暫停,免得好話說盡,後面的部分就看不下去了。

「夠了,夠了,」他說,「該你了。」

「該我幹什麼?喔,該我講故事了。天啊,我不敢開口了,我有自知之明,怎麼敢在你這樣的大師面前班門弄斧?」

「強迫自己。」

「哦,」她說,「好吧。」

她重述前晚的故事。當她第一次告訴他,前一晚她是如何跟法蘭妮廝磨時,坦白說,她頗有顧忌,擔心說得太過,會惹他嫉妒,甚至惱羞成怒。他以前很喜歡聽她講故事,但畢竟是在跟他正式交往前,現在講的可是進行式,說不定他會認為對方是情敵。

他的表情沒有什麼異常,讓她覺得安心多了,敘述起來,收放自如,約翰聽得頗為入神。電話鈴響了,他讓答錄機去接,突然之間,他沖了出去,原來他聽到莫瑞·溫特斯的聲音。

他拿起電話說,「你好,莫瑞?」然後,他聽了好一陣子,才說,「沒開玩笑?」多半的時間他都在聽,頂多就是哼哼哈哈一兩個字的反應,無從猜測談話內容。趁他聊得正起勁,應該是洗澡的好機會,等她回來,電話已經掛掉了,他站在書架前,手裡捧著那隻土耳其玉兔。

她心裡有數了,但還是讓他親口說出來比較好。「他們撤銷起訴了。」他說,「法布里齊奧女士召開記者會,發表聲明,自稱找到新的證據,地方檢察署不只要把壞人繩之以法,還要盡一切可能保障好人的權益。莫瑞說,既然已經佔到便宜,就給他們個階梯下吧。」

「他們是怎麼了?」

「那個偵探,就是一講到他我就一肚子埋怨的那隻醉貓。莫瑞請他幫忙,他下班之後又自己跑去額外調查。他問了魚壺的酒保幾個問題,這些問題從沒人問過酒保,因為在有了照片之後人們就覺得用不著問多少問題了。說來話長,反正,莫瑞說,在賬單上,會列一大筆錢給這個大醉俠,我說,除此之外,還要讓我知道他最喜歡什麼馬尿,我要送給他一大瓶。」

「你沒事了。」

「清清白白,重新做人。」他說,親了親手上的玉兔,放回那碟谷粉前,「我拒絕他們給我最後一個脫罪提議之後,」他說,「我想,我真是太衝動了,給自己招來無法收拾的災難;我見好不收,結果,他們找到了新的證據,在法庭上置我於死地。我在小說里,就這麼安排。這傢伙幾乎逃過一劫,就在他即將無罪開釋前,露出一個絕大的破綻,法網恢恢,疏而不漏。我跟我自己說,拜託,這是你編的情節,現實可不是你寫的小說,但我終究有些擔心。」

「現在你可以放心了。」

「真的可以了,是不是?真高興我把這本書寫完之後,才聽到這個好消息;危機感讓小說也有一種隱含的緊張感。」

「今天對你來說,可是個大日子。」她說,「小說殺青,罪狀撤銷,接下來我唯一能想到的事情,就是幫你吹一管。」

之後,她說,「我知道我的故事講到一半,是,剩下的應該可以再找一天接著說。」

「你替『反高潮』下了一個新的註腳。」

「我想跟你談別的事情。這是其中一個人告訴我的故事,應該跟性無關,也說不定有關,只是我不知道而已,很難說。」

「具體來說,」她強調,「應該是一起神秘案件。也許我應該找你的偵探朋友問一下。」

「你把我的胃口吊起來了。」

她把傑·麥克肯的故事說一遍,凱蒂姑姑的朋友海倫如何去尋找失蹤的謝夫林先生。

「他可能住在船上啊,」他說,「當然啦,有點古怪,舒服的公寓不住,寧可窩在船上,我想這可能是唯一不合理的地方。他請了幾天假,出城避暑,找個朋友幫他看船,有什麼不對?」

「船又不是狗,」她說,「需要一天開兩次散步嗎?他對船可在意著呢,連海倫都不給上。」

「不讓海倫這樣好管閑事的人上去,不是天經地義嗎?你說得對,這事透著古怪。」

「我在想,是不是該跟誰談一談。」

「可以找我那個偵探,加爾文,不過你得僱用他,他才會幫你查。這樣的話你會顯得比海倫還雞婆。」

「說得也是,也許我根本不該胡思亂想。」

「要不,找警察談一談?」他說,「不知道你認不認識,我倒認識兩個,只是我再也不想見到他們了。而且,那歸上西城警局管,你說他住在船塢。」

「他住在八十六街。」

「現在生死未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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