資訊不虞匱乏。不要多,坐在網吧,不要多,一個小時就好,你就能搞清楚怎麼做神經毒氣與肉毒桿菌生物武器,知道怎麼做炸彈、點火裝置,如果有興趣做一枚原子彈,也不是難事。羅森伯格當年因知道了那些秘密而被判了死刑,可當初送了他命的那些秘密,現在不管是誰,只要會用電腦和搜索引擎,都是唾手可得的。
但是知道一卡車的某種肥料加上特定的清潔劑,就能把一棟大樓夷為平地,又有什麼好處呢?如果你是老頭子,獨自住在一個四流旅館房間里,要怎麼裝配這些原料?你到哪裡去弄輛大卡車,更別說那些爆裂物了。
憲法修正案保障他攜帶武器的權利,全美各地都不乏把這種權利延伸到極致的怪人,全副武裝:機關槍、自動步槍、火箭炮、手榴彈、發射器,外帶各種精密武器跟庫存彈藥,數量之大,把巴西政府推翻應該不是難事。但是,他能走進店裡,買把槍就走嗎?也許,如果他坐火車到維吉尼亞或是北卡羅萊納,再回來就可以。
還是現實一點吧,他買不到槍,買不到炸藥。他也進不了那種可以生產生化武器的實驗室,更沒有機會向他們購買原料。
他只有手,可以扼住別人的喉嚨。五金店裡買得到榔頭、鑿子跟螺絲起子,還有煤油。現在該是搞點大規模犧牲的時候了,只是工具、材料難得。
還好,他有別的資源。
玻璃罐,總共六個,每個可以裝四分之一加侖的蘋果汁。他每次到超市買兩瓶,帶回房間,把裡面的東西倒進水槽。
汽油比較難弄:你得先到加油站,還得有輛車去加。但是,如果你的車剛好在幾條街外,耗光所有汽油,開不動了,怎麼辦?總需要點油啟動吧。
「我沒有容器。」加油站老闆跟他說,「你需要經過認可的容器。要不你怎麼辦?把手掌並在一起,就能捧住五加侖汽油不成?」
他跟加油站老闆講話的那天是星期三,賣特定容器的店已經關門了。他想要用一根長塑膠吸管,在停車場隨便找輛車子,利用虹吸原理把裡面的油吸出來,但是,這樣一來,形跡肯定可疑,很可能有人會注意他,只消瞧幾秒鐘,就知道他在搞什麼鬼。而且,就算用這種方法,還是需要一個容器。
早上,他在二十三街發現一家五金店,距離哈力根不遠。他們有賣五加侖跟二加侖的小容器,二加侖的剛好可以加滿六個玻璃瓶,還剩兩夸脫。他買了一個小的,不再回上次他去問的那家,另外找一家加油站把油加滿。這家是位於第八大道與賀里帝歐街之間的蓋帝連鎖加油站。幫他加油的人應該是錫克人。這傢伙把他的錢接過來的時候,他幾乎忍不住要說:謝謝你,辛先生。這傢伙可能會嚇一跳,不知道他為什麼知道他姓辛。他聽說所有的錫克人都姓辛,只是不知道為什麼。謝謝你,辛先生,險些脫口而出,幸好,他嘴巴鎖得緊緊的。
塞滿瓶子的破布,那是來自於一件如今已慘不忍睹的法蘭絨襯衫。這用不著買,只消從倉庫里拿出來就成了。這件衣服他沒穿過,身子太寬、袖子太短,不知道是怎麼湊在一起的。他從公寓里把它拿出來,純粹是因為它是父親節禮物,也是這麼多年來,他始終留著這件不合身的襯衫的緣故。他只從公寓里拿了幾樣東西,這是其中之一。他兒子送給他的,這麼多年他一直保留著,有這種新用途再合適也不過。犧牲這件衣服,紀念他的兒子莫名其妙的犧牲。
打火機是那種拋棄式的,Bic牌,一隻手就可以點火,比火柴方便。哪裡都買得到。他在三家不同的店買了三個,避免引人側目。
榔頭很像他在東二十八街用的那把,說不定還是同一個牌子,雖然他是在不同的店面買的。
摺疊刮鬍刀是他在第八大道救世軍慈善二手店看到的。很像他父親遺物里的那把摺疊式刮鬍刀,他從沒見過他父親用過摺疊式刮鬍刀(他用的都是那種安全式刀片),看來是祖父留給父親的。
他大可向老闆買下這把摺疊式刮鬍刀,不過五塊錢,但是,為了安全的考慮,他還是讓它悄悄地溜進他的口袋。
他大概在凌晨一點多鐘回到旅館。把汽油灌進瓶子里,用法蘭絨襯衫碎布塞住瓶口,裝進一個很大的帆布購物袋,只花了他二十分鐘的時間。購物袋是他向一個把全副家當攤在大街上賣的流浪漢買的。他問價錢,那個人跟他說,「一般來說,我要五塊錢,今天只賣兩塊。」
他把枕頭套卸下來,墊在瓶子之間,免得它們相互擠壓碰撞。這個狀況他先前並沒有料到,直到他把所有罐子都放進購物袋,才發現非得安置妥當不可。他當然可以再弄點破布,或是再到柜子里去取些衣物,幸好,枕頭套是還不錯的臨時解決辦法。裝好之後,他掂掂購物袋的重量,沒問題,拎得動,榔頭的柄朝下,穩住了另外一端的重量。
自從偷竊得手之後,他就一直把那把摺疊式刮鬍刀放在口袋裡。他在他的秘密小屋裡拿出來端詳好多次,憑空揮舞幾下,最後,都不忘收進口袋。他又檢查一遍,還在。
他的第一站是哈力根。這是他的原始計畫,他想把汽油彈,或者叫莫洛托夫雞尾酒從窗子扔進去。但是,厚玻璃可能沒那麼容易砸碎,萬一它彈回來,掉在人行道上爆炸,一切功夫不都白費了?
就是事先想到這點,他才買了一把榔頭。但是,等他走到那裡,才發現酒吧大門敞開,還用一根鉤子鉤好。不知道是冷氣機壞了,還是屋內的煙霧太濃。
這樣一來,他的工作就簡單多了。他站在門邊,購物袋放在腳邊,拿出一瓶雞尾酒,點火,往酒吧後面,也就是有樂團演奏的地方一扔,然後一聲巨響,火舌亂竄。他急著點燃另外一瓶雞尾酒,根本沒時間注意外界的反應,這次他瞄準前方吧台的散客,炸彈在鏡子前爆炸。
他拿起購物袋,趕緊離開。
在臉頰,他沒法看透鏡子打量裡面的情形,不過,裡面的人也看不到外面。他站在窗戶旁邊,等街上沒車,沒人注意他的時候,把兩枚汽油炸彈夾在左邊腋下,右手拿著榔頭,狠狠地朝窗戶砸去。
他同時點燃兩枚炸彈,一個個地往窗戶缺口裡扔去,順手把榔頭也丟了進去,反正他也不需要這玩意兒了,死之列又沒有窗戶。
他的朋友的頭還是剃得精光,帶著耳環在門口把風,一認出他,微笑向他打招呼,「你好,老爹。」他說,「好像有點過了上床時間。」
他挨過去,嘴裡嘟囔著為什麼他沒法入睡的廢話。「這就是為什麼我上夜班的原因。」這傢伙說,「我這輩子晚上都睡不著。袋子里是什麼?給佛陀帶什麼來啦?」
「你叫佛陀?」
「他們這麼叫我,三明治啊?」
「比三明治好得多了。」他說,把袋子遞給他看,不過刻意放得低低的,引他彎腰看個清楚。刮鬍刀握在他的左手上,早就掀開著,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割斷佛陀的喉嚨。鮮血像噴泉一樣地噴了出來,他退得不夠快,身上沾到了好一些,不過,這也沒辦法。
可憐的佛陀倒在他的腳下,拚命想用手掩住一直往外流血的傷口,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不敢置信,嘴巴開開合合,卻聽不到聲音。
最難的部分已經解決了,剩下的就跟兒戲一樣,打開無人把守的大門,走到樓梯口,點燃最後兩枚莫洛托夫雞尾酒,朝什麼也看不見的下面一扔。他把兩個塑膠打火機放進購物袋——還有一個不知道掉到哪裡去了——一起扔進火場。
尖叫、哭泣、火焰……
他去外面找他的刮鬍刀。剛才他沒收起來,現在,他看到佛陀已經倒在了上面,隱約可以從佛陀赤裸的肩膀下瞥到刀柄的一端,鮮血聚在周遭。他決定不必麻煩了。從這把刀也追不出什麼名堂,不可能有店員記得。未卜先知,偷這把刀是正確的決定。
回到旅館,他淋浴,把鬍子刮乾淨。他用的是一次性刮鬍刀,剛好跟打火機是同一家製造廠商。他不知道怎麼用摺疊式刮鬍刀,他用來殺了佛陀的那種,來刮鬍子。
他覺得這個人很好,在粗魯、陽剛的外表下,有一顆溫柔的心。淚如泉湧,他不得不暫時放下刮鬍刀,因為他根本看不清楚。他使勁地眨了幾下,低頭感念佛陀的犧牲。
回到房間,他看到襯衫與外套袖口有幾滴血跡,看來鞋子上也沾了不少。鞋子可以洗,外套上的血跡也可用海綿蘸點水輕輕拭去。當然,經過鑒識,還是會有血跡反應,不過,等警方真的找上他,有沒有證據也沒差別了。
襯衫不必費工夫料理,明早直接扔了就是。二加侖裝的橘色塑膠容器裡面,還有兩夸脫汽油。該不該把容器留著呢?說不定還派得上用場。
不,需要的話再買就成了,先扔了比較安心。他上床睡覺,很快就發現他不該把枕頭套一併扔了。他把購物袋扔下去時,枕頭套還在裡面。他本來想把它拿出來的,但是念頭一閃而逝,還沒仔細想清楚就忘了。丟了也無所謂,上面一定是濃濃的汽油味,只是睡在光光的枕頭上,也很不舒服。粗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