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以後,他還是無法釋懷自己當時竟然是很歡迎他們來打擾的。門鈴響了,他從音樂聲中分辨出來,趕忙從椅子中拔身而出,離開沉思已久的書桌,急著想看看來客是誰。
從此之後,他的生活再也沒有辦法恢複原先的模樣了。
門口站了兩個人,都是白人,鬍子颳得乾乾淨淨,頭髮短短的,穿西裝,皮鞋很亮。猛一看,還以為是摩門教徒,或是耶和華見證會來傳道的。這些傢伙都衣冠楚楚,活像銀行家或是律師,他們幹嘛挨家挨戶的要別人信教?如果他們真是那種信仰狂熱分子,他倒不介意請他們進來,聽聽他們非說不可的那番道理,如果教義允許的話,說不定還會倒兩杯咖啡請他們潤潤喉。不是因為他恐懼地獄,或是艷羨天堂,而是有人作伴,總比一個人瞪著電腦屏幕看,接下來的字眼怎麼也跳不出來,要好上一點。
一個小時之前,他寫下「他走過去然後打開窗戶」這個句子。他瞪了老半晌,把「然後」刪掉換成一個逗號。然後玩了一局紙牌遊戲。他又把這個句子改寫成「他走到窗邊,推開窗戶」。他又看了好一會兒,搖搖頭,把「推開」改成「甩開」。
什麼進展也沒有,除了柯川的唱片放完了,改放約書亞·雷蒙 ,香煙屁股快塞滿煙灰缸之外。在門鈴響的幾分鐘前,他把整個句子都刪掉了。聽到門鈴響,他按下樓下大門的開門鈕,走出去,打開房門,你愛怎麼玩那個句子都可以,但是,他現在杵在門口,等那兩個人走上樓梯……
「克雷頓先生,我是探員凱文·屠夫,這位是我的同事,探員亞倫·雷迪。能跟您談幾句話嗎?」
「當然可以。」他說。
「我們可以進來嗎?」
「喔,當然可以。」他說,退開兩步,「請進,請進。」
他們還真不客氣,就這麼進來了,眼神四處搜索,一點也不避諱。他留心觀察過身邊的警察,結果發現:只要是穿著制服的警察,不管是站在地鐵站口,還是一般街頭,他們經常理直氣壯地瞪著人看,沒半點不好意思。
他站起來大約六英尺二英寸,虎背熊腰,胸膛、肩膀寬厚結實,留著一頭像獅鬃的褐色頭髮,絡腮鬍是自己修整的。他的腰圍比他理想的狀況略略粗了些,不過還看得過去。他比屠夫高兩英寸,屠夫又比雷迪高了一兩英寸。
屠夫很苗條,瘦瘦高高的,跟根牙籤似的——尖細,克雷頓會用這個詞形容。至於雷迪,則完全相反,大腹便便,他穿的那件西裝外套根本藏不住。他們倆都比他年輕,年復一年,比他年輕的人越來越多不是嗎?怎麼看,這兩個人最多只有三十五,而他已經四十七了。四十七不算是很老,特別是身材保持得還不錯的時候。但無論如何,四十七距離五十比較近,離四十可遠多了,比三十歲的人離六十近多了,比在搖籃里的小寶寶離墳墓可近多了——
他們站在他的通間公寓里,看著他的東西,看著他。
「有什麼事嗎?」
「音量有點大。」屠夫說,「能把音量關小一點嗎?」
「難道是有人投訴我聲音開得太大?天啊,現在這時候?我記得幾年以前,有個傢伙一天到晚在中庭練薩克斯風,沒日沒夜的,自以為是桑尼·羅林斯 ,把這裡當成威廉斯堡橋,但是——」
「只是現在這樣談話有些吃力。」屠夫說,「倒沒有人投訴。」
「喔,對。」他說,連忙關低音量。「如果不是因為音量的話……」
「問幾個問題就好。」雷迪說。他的聲音很尖細,從外表倒看不出來。屠夫先說客氣話,問他現在來訪是不是不太合適?他說,沒問題,有人來聊聊天正好,因為有個句子,他怎麼寫都不對。
「已經好一會兒了。」他說,「這些字怎麼看都不順眼,有的時候一晃神,覺得字的模樣都變了,就拿『貓』(cat)來說吧,老是覺得複數的時候,應該有兩個t。」
「你是作家嗎?」
「有時我自己也會懷疑,但,是的。」——他指了指背後那張橡木書桌、電腦、書架上的大字典,還有整排的煙斗——「我是個作家。」
「你有出過書嗎?」問話的是屠夫,他發現他的眼珠不由自主地轉了轉,趕緊補充說,「抱歉,這是一個很蠢的問題嗎?」
「是有那麼一點。」他說,刻意微笑,減少話裡面的殺氣。「的確有很多人自稱作家,卻什麼東西都沒有出版過。但,話要說回來,誰說這樣的人沒有資格說自己是作家?艾米莉·狄金森就是一個好例子。」
雷迪說,「她是你的朋友嗎?」克雷頓看著他,一時之間,搞不清楚他是不是在玩他。
「十九世紀的詩人。」他說,「在她有生之年,從來沒有出版過任何東西。」
「你的作品卻出版過。」
「六本小說。」他說,「現在在寫第七本。唯一能支持我在這種日子繼續下去的理由是:我寫每一本小說的時候,都是這副德行。」
「你的意思是說:都很難寫就對了。」
「不是每一天都這麼慘。有的時候,跟開水龍頭一樣,嘩啦啦的就流出來了。但不管是哪一本小說,都會碰到現在這樣的困境,有兩本最慘,困在僵局裡動彈不得,一晃就是一整個月。」
「你是靠寫小說過日子嗎?」
「我今年四十七,一個人住這麼個單間里。」他說,「你倒幫我算算看。」
「只有一間。」雷迪說,「但是面積不小。有很多房東會弄兩面牆,切割出三個房間,硬說它可以住一家人呢。」
你也可以在窗戶外面墊個木板,他想說這房間還有個陽台。
「環境也不錯,堤岸街與偉佛利交叉口,等於是西村的心臟,有受租金穩定政策保護吧?」
這話的意思是:否則的話,你就租不起了,他想,不過他還真沒有辦法爭辯。這間公寓在自由市場上,起碼要兩千元一個月,說不定要接近三千。他負擔得起嗎?以前可以,離婚前,在銷量沒減、預付酬金還沒打折前,應該可以,但是,現在呢?
除非他不吃不喝——他拍拍胸口的口袋,發現它是空的,還得——不抽煙。
「是房租管制。」他說。
「那更好了。那麼你在這裡住很久了吧?」
「斷斷續續地住。結婚之後,有幾年,我搬到河對岸去了。」
「澤西?」
他點點頭。「澤西市,距離PATH車站不遠,走路就可以到。我就把這個地方當成辦公室,隨後又在蒙特克萊爾買了房子。然後我就不常來這裡了,但是一直留著這屋子沒有出手。」
「大概只有瘋子才會放棄這麼好的地方。」
「然後,婚姻完蛋了。」他說,「房子歸她,我又搬回這個地方住。」
「房子老是歸她們。」屠夫說。聽這語氣,他好像很有經驗似的。他搖搖頭,走到書架旁邊,仔細研究架子上面到底有些什麼書。「布萊爾·克雷頓。」他念道,「就是你嘛,可是在門口的電鈴上,你的名字不是叫約翰嗎?」
「布萊爾是我中間的名字,也是我母親的閨名。」
「你第一個名字叫約翰。」
「是的,我早期的短篇故事,都是以J·布萊爾·克雷頓的名字發表的。一個編輯希望我能放棄第一個縮寫,說這樣的名字會讓人聯想到F·斯科特·菲茨傑拉德,我覺得他的話有道理,就接受了。」
「我倒不確定。名字之前有個縮寫也蠻酷的。這是什麼,法文?你用法文寫作?」
「我連英文都搞不定。」他說,「這是翻譯,外國版本。」
「這邊倒是有本英文的。《鋒刃》。這是什麼意思?刀劍槍炮之類的?」
「我指的是短劍,或是,文字,取的是比喻義。」真有趣,看他們瞧書的樣子。屠夫是真的以為他用法文寫作,還是在演戲?裝模作樣地認為自己是神探科倫坡?「這是一個短篇故事集,」他解釋說,「所以我們要走偏鋒、取一個犀利一點的名字。」
「就像是一把刀?」
「沒錯。」
「你對刀子,是不是有特殊的興趣?看你這裡有很多長劍、短刀。」
他一時之間沒會過意來,直到順著屠夫的眼神,看到對面夾在兩扇窗戶間的牆壁,才恍然大悟。那邊有一個裝著武士刀的匣子、一把有傳統波浪形刀紋的馬來西亞短刀,還有一把產地不明,只知道是大馬士革精鋼打成的長刀。
「禮物。」他解釋說,「出了一本小說叫《鋒刃》,朋友們好事,就弄了一批有鋒刃的刀子送我。」
「看起來很細緻。」雷迪說,「特別是經過你這樣擺設之後。」
「這本書最初的書名叫做『面具』。」他依稀記得,「但是,我們聽說波亦爾,還是易山·卡寧的小說集,也叫這個名字。不管是誰,反正已經有同樣的書名了,我們只好換。想了半天,決定用這些掛在牆上的東西來命名。」
「面具到處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