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九章

壁爐中的火焰,溫暖了整個房間,窗帘半掩著。洛高燒才剛剛退去,現在總算安心地睡著了。在媽媽的老房子里,他的房間也還是老樣子。過了一會兒,他醒了。懶懶洋洋又舒舒服服地發了一小會兒呆後,他便伸手去夠埃莉從聖彼得堡給他寄來的信。

他把信從信封中拿了出來,一遍又一遍地讀著。看到埃莉充滿了力量和熱情的字跡鋪滿了信紙,洛感到很高興。不一會兒,他的指尖感到了一絲寒冷,於是便垂了下來,縮回了毯子里。剛剛享受了自發燒後第一次安穩覺,現在洛正心滿意足地安靜地躺在床上,環視著他的房間。幾年前,斯泰恩把這個房間給了他,讓他可以在他的那些書籍和喜愛的小玩意中間輕鬆自在地工作。這是整所房子里,唯一一間舒適的屋子……不過無論怎樣,他不久之後也就不會再住在這裡了。斯泰恩已經離開了,媽媽也已經準備好付清最後一個季度的房租,就賣掉所有的傢具和休一起去英國……

洛感覺頭有些暈,但是渾身還算輕鬆,而且燒也已經退了,至少他已經很久沒有感到這麼舒暢了。他享受著床所帶給他的舒適和溫暖,不經意間,發現窗外已經大雨瓢潑。他安靜地躺在床上,毫不關心窗外的風雨,身邊的桌子上放著一杯水、一瓶奎寧膠囊、一盤溫室葡萄和為一個他準備的搖鈴。他吃了幾顆葡萄,然後搖響了桌子上的鈴。

奧蒂莉立刻走進房間,焦急地問道:「洛,你醒了?」

「是的,媽媽。」

「好好睡了一覺嗎?」

「是的,我現在感覺好多了。」

「喔,太好了!洛,你真不知道你前幾天病得有多厲害!你病得都說胡話了……一直叫你爸爸,還有埃莉的名字……我真的不知如何是好了,我的孩子,最後……」

「怎麼?」

「沒什麼。你還是咳嗽得很厲害,洛……」

「是的,我感冒了,我知道的,不過我會很快好起來的……一旦我離開這個讓我心亂如麻的國家,一旦我到了義大利,一切就會好了。」

「我想現在還不該提義大利吧。」

「一旦我好起來了,我一定要先去尼斯與奧蒂莉和阿爾多晒晒太陽,然後,我就去羅馬。」

「你一個人,去那裡幹什麼呢?」

「我在那裡有幾個老朋友,我的熟人。我想我應當還會再寫點東西……休在家嗎?」

「是的,他在自己的小屋裡呢。」

「他現在住在斯泰恩的房間?」

「是啊,當然了!我還能給他哪個房間呢?既然斯泰恩已經走——出國了,我當然可以和我自己的孩子在一起!」

「我想和休聊幾句,您能讓他過來找我嗎?」

「你這樣不會很累吧,洛?」

「不,媽媽。我可是睡了個好覺。」

「你願意單獨和休談?」

「是的,媽媽。」

「談什麼?」

「關於您的事情。」

「那我可以就待在這兒嗎?」

「不行,而且,您也不能在門外面偷聽。跟我保證吧,媽媽?」

「那你想跟他談點什麼呢?」

「我跟您說過了,是關於您的事情。好啦,讓他過來找我吧。然後,讓我們單獨坐一小會兒。」

「你確定你的燒退了吧?」她摸了摸他的額頭。

「如果您不放心,現在可以給我量個體溫看看……」

「剛過九十八華氏度。」過了一兩分鐘,她說。

「我跟你說了,我感覺很好,不用擔心。」

「葡萄還好吃吧?」

「是的……」

最後,她終於出去了,雖然還是猶猶豫豫……她本來想跟他說,兩天前,因為他病得實在厲害,不停地叫他父親和埃莉的名字,所以她忍不住讓休給波夫發了封電報,而波夫已經從布魯塞爾趕來了。前天晚上,他剛來看過洛,只是病中的他並沒有認出他的父親……可現在,她覺得對於這一切,她簡直不知怎麼對洛開口,於是就逃開了……

不一會,休進來了,跟往常一樣地沉穩平靜。他穿著自行車服,膝蓋以下露出健壯的小腿,問道:

「感覺好一些了嗎,洛?」

「是的,好多啦!我需要和你好好談,休。你不會覺得煩吧?」

「當然不會,洛。」

「我們相處得一直很不錯,不是嗎?我們兩個?」

「那是當然了。」

「或許是因為我從來沒有礙過你的事……但是無論如何……」

「你從來都是個好人。」

「謝謝。」

「你不會覺得累嗎?這樣一直說話。」

「當然不了,老夥計。事實上,我挺想跟你談談的……休,有些事情,我想問問你。」

「什麼事,洛?」

「媽媽要和你一起去倫敦了。」

「是的,她想這次和我一起回去。畢竟,我和約翰之前很久都沒見她了。而且,瑪麗也快從東印度回來了。」

「對,這我能理解……她想看看她別的孩子們。休,我只是想請你……對她好一點。」

「我對她不夠好嗎?」

「呃,是的,就保持像現在一樣地對她吧!她是個長不大的孩子,休,她需要很多寵愛,而且是只對她一個人的。你知道,我和她在一起的時間最長,已經有三十八年了——雖然中間有短暫的分別——但你已經十多年沒和她一起住過了,而且就算那之前,你和你父親待在一起的時候,也比和她在一起的時間長。所以,你不是很了解媽媽。」

「哦,我想我已經足夠了解她啦!」

「也許吧,」洛有點兒疲倦得說。「也許你已經足夠了解她了……但是,我還是希望你能好好對她,休。」

「當然了,我會的,洛。」

「那就好。」

這一次,洛的聲音變低了,顯得有點兒累了。他握住他那同母異父的弟弟的手。唉,這麼勸說又有什麼用?這個長著一雙濃眉大眼、下巴剃得很乾凈的高大冷酷的小伙兒,能感受到什麼呢?只有媽媽會帶過去的10萬荷蘭盾吧。在休那強壯的手中,洛幾乎感覺不到自己手指的力量了。它們太瘦弱,太瘦弱了。他在這一周內體力損耗了多少啊?

「休,你能把那面小鏡子遞給我嗎?」休把鏡子遞給了他。

「能再把百葉窗收收嗎?」

休照做了。洛看著自己:是的,他瘦了,但因為沒有刮鬍子,他現在看起來很糟糕。

「休,如果你出去的話,能不能麻煩你讓菲加羅過來,幫我刮刮鬍子?」

「沒問題。」

洛把鏡子放下來:「你有埃莉的消息嗎,洛?」

「有一些,休。」

「她正在做的事情可真是偉大。」

「是的,沒錯。」

「她簡直就像是一個英國人!」休崇拜地說道。

「是的,」洛輕柔地說,「就是那樣,像個英國女人……」

這時,洛聽到了一個不是很熟悉的聲音從樓下傳了上來。他目瞪口呆,突然意識到,他好像是聽到了他父親波夫同傭人說話的聲音。

他從床上坐了起來:

「休!」他喊道,「休!不會是……是我的父親吧?」

「我想應該是的。」休拉長聲調,慢吞吞地吐出著幾個字。

「是爸爸?他怎麼會來這兒,怎麼會來到這棟房子?」

「啊!」休說,「你今天可算是好了!兩天前你都說胡話了,一直要找你的父親。媽媽當時說,『快發電報』,於是我就發了電報,讓你父親過來。他還之前還在你床邊站了一會兒,但你當時沒認出他來。」

「我病得那麼重?」洛喊道。

他感到一陣陣頭暈,視線也變得模糊了,但是,他還是一下就認出了父親小心翼翼地走進房間的身影。

「我的孩子!……」

「父親!」波夫飛快地走到床前,緊緊地抓住了洛的手。他們就這樣待著,一動不動,過一個小時。

休已經出去了。不知什麼時候,洛又睡著了。而老波夫就這樣,一動不動地坐著,一聲不吭地待了至少一個小時。

一個小時之後,洛醒了,說:

「聽說媽媽給你發電報了……」

「兩天前的事了。我來看過你一次,你沒認出來我……」

「你……和媽媽說過話嗎?」

「還沒有。」

「你見到她了嗎?」

「也沒有。我一直住在賓館。傭人前天跟我說,如果你身體有什麼變化,就打電話通知我。昨天我打電話過來,不過你還在睡覺。埃莉呢?」

「你還不知道?……」

「我知道什麼呢?」

洛又閉上了眼睛,老波夫先生就沉默地坐著,沒有再問問題。他握著洛的手,然後,整個屋子又陷入了漫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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