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哪,親愛的!」老安娜嘆了口氣。「我們也沒法一直把這個秘密跟夫人瞞到底呀!」
她一邊抱怨著,一邊抬起手臂讓貓回廚房去,因為過道里已經塞不下人了:伊娜·德爾堡和她的女兒莉莉·范韋利一塊來了,還帶著兩個嬰兒車,一個由年輕的母親推著,另一個由保姆在照看。她和保姆好不容易把嬰兒車推進客廳,安娜在那裡生了火歡迎他們全家。莉莉和保姆在一旁忙著照看孩子,伊娜和老安娜談起老先生的離世,安娜說夫人一點兒也不知情,不過不可能一直這樣的……
「天哪,多可愛的孩子,兩個小寶貝!」安娜握起雙手。「夫人看到莉莉小姐的兩個寶貝該多高興啊!對了,我告訴老夫人去。」
「莉莉,」伊娜說,「你跟斯蒂夫先上去,我跟小妮塔隨後就來。」
莉莉把孩子從嬰兒車裡抱出來。孩子咿咿呀呀的,這個有著亞麻色頭髮的年輕媽媽,臉上掛著母親式的微笑,帶著孩子上樓去了。安娜扶著門,老夫人正朝外望。她正坐在高背椅上,背後墊著個枕頭,看起來就像一位君王。初冬午間的陽光透過百葉窗和紅色的窗帘,又穿過長毛絨的帷幔照進屋裡,照出她從未有過的虛弱。她的臉上洋溢著期待的微笑,皮膚如同帶有紋理的瓷器,卻在烏黑的假髮和蕾絲帽的遮擋下變得模糊不清,不似活物。寬大的黑裙在她身側柔軟地垂下,將她整個兒包裹在光影斑駁的褶皺中。莉莉抱著孩子進來了,老夫人將戴著手套的雙手從膝上抬了起來。這雙手顫巍巍的,手指如同細小的棍子一般,她將這樣的一雙手抬起,擺出僵硬的愛撫和歡迎姿勢。她的聲音雖然沙啞了,卻仍然保留著圓潤的東印度口音:
「真不錯,孩子,這是個好主意,最後還是把小寶貝帶來了……真是太好了……太好了……讓我來瞧瞧他吧,哦,多可愛的小寶貝!」
為了讓曾外祖母能好好看看孩子,莉莉跪在椅墊上抱高了孩子。曾外祖母長滿皺紋的、脆弱的臉在深紅色的微光下顯得神秘奇異,這讓孩子有點受驚嚇,往媽媽懷裡縮了縮,不過年輕的媽媽已能夠駕輕就熟地讓孩子安靜下來不哭,只是盯著看。
「曾外婆,這是你的曾曾外孫。」莉莉說。
「是啊,是啊。」老夫人說,雙手仍然舉在半空顫抖著,猶豫著是否要摸摸他。「我是曾曾外婆了……是的,小寶貝,我是你的曾曾外婆。」
「妮塔在樓下,我也把她帶來了。」
「是嗎,你的小女兒!她也在這兒嗎?」
「是的,你現在想看看她嗎?」
「好的,我想看看他們兩個……他們兩個我都想瞧一瞧。」
小男孩安靜了下來,好奇認真地盯著這張長滿皺紋的臉,有時像在思考,有時又很驚訝,不過他沒有哭也沒有鬧,即使這雙枯瘦的手輕撫著他的臉蛋逗他,莉莉也能讓他保持安靜。伊娜抱著妮塔上樓來了:妮塔包在一個雪白的襁褓中,紅撲撲的小臉蛋上一雙藍綠色的眼睛,濕漉漉的小嘴嚼著什麼。小男孩轉過了頭,莉莉害怕他會哭,就把他交給了站在門邊的保姆。萬幸的是,到了樓梯平台上他才嚎啕大哭,他的小腦袋這才因為第一次見到了這麼大年紀的人而迷惑不安。不過這個白色襁褓中的粉嘟嘟的小臉,卻提溜著藍綠色的小眼睛,心滿意足地砸吧著小嘴,比斯蒂夫要乖。她願意在太婆的腿上呆一會兒,莉莉則在一旁照看,手在下面幫忙托著孩子。
「能看到我的曾曾外孫,我真開心,親愛的。」老夫人說道,「斯蒂夫是個好小夥子,妮塔真是貼心,是個貼心的好孩子……」
該說再見了,抱回白襁褓中粉嘟嘟的小妮塔,年輕的媽媽笑著說孩子得回家了。伊娜坐了下來。
「看見這兩個初生的小生命我真高興,」老夫人重複道。「伊娜,我最近一直很難過。我快有十天沒看見塔克馬了。」
「誰說的,祖母,沒那麼久。」
「他病了幾天了?」
「六七天吧。」
「我覺得快有十天了呢,勒洛夫斯醫生也很少過來……你看,那張靠窗的椅子,快有一個星期沒人坐上去了,我覺得有十天這麼久……這天氣真是陰冷,不是嗎?我在這裡卻完全感受不到。哦,即使天氣能好起來,也要過很久吧,塔克馬先生這個冬天也不會再來了!」
老夫人並沒有真的哭,但嘶啞的聲音帶著哭腔。雖再沒什麼可聊了,伊娜卻不想離開。她帶著孩子們來到這裡,還指望能打聽到些消息。她仍不清楚,並且一無所知,有太多的消息想知道了。首先,是六十年前發生的那件驚天動地的大事。祖母肯定知道的,但她沒勇氣去問祖母那些事情,這恐怕還關係到很久以前的事情。如果確實發生了什麼,再次提起說不定會刺激到老夫人,萬一她病倒或者猝死呢……這可不行!伊娜希望下午能有人過來和她在樓下的客廳里聊聊,因為她還想弄清楚很多事:埃莉能分到多少,奧蒂莉姑姑是不是也有份……這些疑問在她腦海里盤旋,一團漿糊,她完全沒法理清,這個下午她必須都弄明白……因此,她安靜地坐在那兒,老夫人正好不愛一個人呆著,兩人時不時還能聊上兩句,她倒也樂意。不過,已經很久沒有其他人進來了,伊娜起身告別,走到樓下和安娜聊了幾句,仍不準備離開。她在客廳坐下說道:
「安娜,你也坐。」
這個老傭人畢恭畢敬地挨著椅子邊坐下,和她聊起了老先生:
「埃莉小姐現在可是發財了,」伊娜說。「你知道老先生留了多少遺產嗎?」
安娜並不知道,只是眨巴著眼睛說,奧蒂莉太太一定也分得到一些。這時候門鈴響了,斯蒂芬妮·德拉德徑直走了過來,她看上去有點不安:
「媽媽還不知道嗎?」等安娜回廚房後,她湊過來小聲道。
「不知道,」伊娜答道,「祖母不清楚這事,不過塔克馬曾經坐過的椅子空了,她有些失落。」
「沒人陪著她?」
「沒有,只有一名陪護。」
「我有一個大新聞,」斯蒂芬妮說。伊娜豎起耳朵,整個人震驚了,「什麼?姑姑?」
「我竟然收到了泰蕾茲的信……」
「那個住在巴黎的泰蕾茲姑姑寄來的?」
「對,范德施塔夫阿姨。她要來海牙了。她信上寫,在做禱告時——我們都知道那些天主教的禱告——她感到有什麼事情催促她,迫使她來海牙見媽媽。他們已經多年未見面,她也多年未來過海牙,這實在是不像話……她現在來是為了什麼?要用她的天主教教義給年事已高的媽媽一個驚喜嗎!」
這可是天大的消息,伊娜那高貴的眼睛本來無精打採的,這一下子就亮了。
「什麼?泰蕾茲要來?」這真是重大新聞。
「她知道來龍去脈嗎?」伊娜問。
「關於什麼?」
「嗯,就是我們前幾天說起的:爸爸藏了六十年的那件事……而且達恩叔叔……」
斯蒂芬妮阿姨不滿地擺擺手:
「我不知道泰蕾茲有沒有知道什麼消息。但是伊娜,我清楚我要保持靈魂的純潔,遠離任何罪惡和過去可能發生的不道德的事。現在這個時候,守住自己的靈魂並非易事。不,親愛的,不,我不想再聽到與此有關的事情了。」
她閉上了那雙鳥一般的圓眼睛,搖著那一直擺動的鳥一樣的腦袋,直到頭上那頂老婦人式的無邊女帽,斜斜地滑下來蓋住了她那稀疏的頭髮。上樓前她差點被貓絆倒,她邁著沉重的步伐,蹣跚地找她的媽媽去了。
伊娜還是猶豫不決。她去了廚房。
安娜說:「是你嗎,夫人?你要多留一會兒嗎?」
「是的……奧蒂莉小姐可能就要來了,我想跟她聊聊。」
安娜也覺得奧蒂莉小姐今天很有可能過來。不過,當前門的門鈴響起,她透過窗戶望見的卻不是她,她喊道:
「不,達恩先生來了。」
達恩·德克斯緊張地把他鸚鵡般的頭探進客廳門,見到伊娜他便說:
「有個壞消息!」
「壞消息!」伊娜尖叫,又豎起耳朵來聽。「怎麼回事?叔叔?」
「勒洛夫斯醫生過世了。」
「不!」
「千真萬確!」達恩叔叔對伊娜說,伊娜驚慌地盯著他,安娜站在一旁,貓則呆在她的襯裙里。
「勒洛夫斯醫生中風發作去了……他們第一時間告訴我,因為我的公寓離得最近……他對於塔克馬的離世太過悲傷了。」
「太不幸了,」伊娜說。「這要怎麼跟祖母講呢?這肯定又是個大打擊。她連塔克馬去世的消息還不知道呢!」
「是啊,這要怎麼跟她說呢……我已經通知了你父親,希望他儘快能到;然後我們再具體討論看看能怎麼做怎麼說,也許其他人今天也會到……」
「天哪,天哪,天哪!」安娜連連嘆氣。
她望向火爐,火很小,她想,今天可能會有很多人來這間屋子。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