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葬禮結束第二天,洛和埃莉在晚上抵達荷蘭,這次的歸途讓他們疲憊不堪,悲痛的情緒更是打破了原本平靜的生活。他們一開始並不知道阿代勒姑姑住在毛里斯碼頭,她捱過了前兩天,最後還是癱倒在埃莉的懷裡痛哭流涕。埃莉從未見過她這樣大哭,眼淚釋放了情緒,精神放鬆下來後,她便暈了過去。

「女主人這些日子太勞累,心情也太壓抑了。」多爾說,克切也道是。他們和埃莉一起,把阿代勒姑姑喚醒。

「親愛的,我好些了。這沒什麼,嗯,大家一起去客廳吧,我知道你們兩個肯定樂意吃點東西。」她還在啜泣著,勞碌過度的她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當他們坐在餐桌前用餐時,她注意到洛和埃莉間似乎少了些默契。

「祖父昨天下葬了嗎?」埃莉問道。

「是的,親愛的,蒂倫斯一分鐘都不敢拖延的。」

「叫我們回來簡直就是多此一舉。」洛氣急敗壞地說,他的嘴唇顫抖著,那張平日里看起來彬彬有禮的臉頰上露出一股冷酷的神情。

「我們發電報讓你們回來,是因為埃莉必須要參與到遺產分配里來。」阿代勒帶著哭腔輕聲說。

「也許我該一個人回來。」埃莉說,「為了遺產的事情……」

「斯泰恩是遺產執行人,」阿代勒姑姑柔聲說道,「而且他覺得……」

「是斯泰恩?」埃莉問,「為什麼沒有讓洛來做?」

「是老爺子決定的,親愛的,他是媽媽的丈夫,和你一樣,也是財產繼承人之一。」

「媽媽?」洛問道。

「對啊。」阿代勒有些尷尬。

不用說他們也明白了,他們沒有繼續再問什麼。不過他們之間顯然也存在著問題,兩個人看起來都很疲憊。

「媽媽晚上會過來看你,」阿代勒姑姑說。埃莉搖了搖頭,「我快要累倒了,晚上可見不了媽媽,我要早點上床睡覺,姑姑。」

「那我去見她。」洛說道。

埃莉立刻站起身上樓,阿代勒姑姑跟了上去;洛則去了另一個房間換衣服。在樓梯上,埃莉便開始哭起來:

「可憐的爺爺!」她上氣不接下氣地抽泣著。

到了卧室,阿代勒姑姑幫她換衣服:「親愛的,你們很累吧?」埃莉點點頭。

「親愛的,是不是遇到什麼困難了?你的臉上寫滿了疲憊,我從沒看到過你這個樣子。親愛的,你還很幸福,不是嗎?」

埃莉給了他一個苦笑:

「沒有我之前想的那麼幸福,姑姑……但是,即使不幸福,也是我自己的原因。」

阿代勒姑姑沒再繼續問下去,她想到了那些熱情洋溢的信件,總是能給老先生帶來片刻歡愉,而眼前的此情此景,卻讓她看出來,原來那些信並非全都是真的。

埃莉脫了衣服便上床睡覺了。

「親愛的,你一個人靜一靜也好!」

埃莉拉住姑姑的手,彷彿突然喚起了心底柔軟的感覺。對於埃莉,阿代勒姑姑就像母親一樣。「再呆一會吧,姑姑,等媽媽來了你再走。」

阿代勒姑姑試探著問道:「親愛的,你沒有芥蒂對不對?因為媽媽也繼承財產。你知道的,她是他的女兒。」

「是的,姑姑,我明白。我沒什麼意見,我只是累了,非常累……因為所有我們付出的,看起來都無濟於事。」

「親愛的,」阿代勒姑姑話說了一半,岔開了話題。「我也很累,我精疲力盡了。啊,我多希望能跟你聊聊!」

「怎麼回事?」

「不,親愛的,我不能,現在不能,也許晚點可以……聽,門鈴響了,一定是媽媽來了……是他們,我也聽到斯泰恩的說話聲了,我最好到樓下去了,親愛的……」

她離開了埃莉,樓下的氣氛太過悲傷,她又一次嚎啕大哭起來。

「埃莉太累了。」阿代勒告訴奧蒂莉,「她上床睡去了,如果我是你,今天就應該讓她獨自呆著。」不過她總是離不得人,獨自承受那個可怕的秘密對於單純的她來說確實有點不堪重負,她會被擊垮的,她必須說出來,必須告訴其他人。於是她說:

「斯泰恩,斯泰恩,如果可以我想跟你談談。」

這時洛正在跟他媽媽說話。

「當然可以。」斯泰恩答道。

他們離開了這間屋子。

「樓上行嗎?」斯泰恩問。

「可以。」阿代勒姑姑說,「去老先生的房間吧。」她領著他進了屋子,裡面很陰冷,她點了煤氣爐取暖。

「斯泰恩。」她說,「我做了不該做的事情,很抱歉。我整理了這沓看起來都是廢紙的東西,然後在地上拾到了一封信,一封已經撕碎了的信,最後一頁,老先生是說要撕掉的。斯泰恩,我也不知道怎麼會這麼碰巧,我也沒有故意要去知道這些……我讀了這封信。如果要交出我所有的錢去換後悔葯,我願意這麼做。我簡直不能自已,它快把我逼瘋了……我好害怕……看,這就是那封信。我不知道我這麼做對不對,也許我更應該把這封信撕毀。畢竟,這是老先生的意思。」

她給了他被撕成四片的信。

「在我看來,把這封信撕了,不再讀它是最好的處理方法。」斯泰恩一邊說,一邊準備撕碎這信。

但是她阻止了他:「留給我吧,我自己留著它,內容我絕對不會說出去!不,不,看在上帝的份上讀這信吧,為了我,斯泰恩,告訴我上面都寫了什麼……」

斯泰恩開始讀信。

屋子裡寂靜無聲:除了煤氣燃燒著的嘶嘶聲,靜得連針掉下來都聽得見,讓人感到一股冬日的寒意和孤寂。泛黃的信箋上字跡已模糊,撕開的部分散落著那一夜的愛恨情仇,飽含發生在印第安山脈下血洗之夜的悔恨,如同窗外的暴雨一樣鏗鏘有力。讀罷這封信,兩人都不知所措。這對他們來說還很陌生,那件逝去的往事與他們的身體、靈魂和生活擦肩而過。他們開始反思,相互凝視的眼神戰慄起來,儘管那件逝去的往事與他們毫無瓜葛。

「這太可怕了,還沒有人知道吧?」斯泰恩說。

「還沒。」阿代勒姑姑說,「除了你和我,沒有其他人知道。」

但是斯泰恩並沒有罷休:「我們就不應該讀這封信。」他說。

「我不明白自己怎麼會這麼做。」阿代勒姑姑懊惱道。

「有一股力量促使我這麼做,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我不是個愛打聽的人,我之前還把這封信撕得更碎一些,把兩片撕成四片。」

斯泰恩機械地將四頁信紙又撕成八頁。

「你在做什麼?」阿代勒姑姑問道。

「這封信銷毀吧。」斯泰恩說。

「要不要讓洛……」

「不,不要。」斯泰恩說,「洛知道了會怎麼做?有了這個信!」

他將信撕得粉碎,扔進了紙簍。

突如其來的事情擺在這裡,他的雙眼之中閃爍著許久未有的曾經褪去的激情。然後,他看著這個被老人擱置了的冷冷清清的屋子,除了煤氣燃燒的聲音,寂靜無聲。

「對,也許最好的辦法就是除了我們倆,不要再告訴其他人。」阿代勒姑姑說,「哈,斯泰恩這真是讓我鬆了口氣。我的天!竟能發生那樣的事情,生活真是可怕!」

她握緊了雙手,來回晃著腦袋。

「走吧。」斯泰恩說道,他健碩的身體有些顫抖。

「快點吧,我們走。」阿代勒姑姑說,她顫巍巍地關掉煤氣。兩人下樓去了。

這間黑乎乎的屋子繼續陷入冰冷和靜默。那封被撕碎成很多片的信箋,躺在紙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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