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二章

阿代勒·塔克馬姑姑看到郵差來了,希望能有埃莉的來信,她挎著裝鑰匙的小籃子,悄悄地從餐廳快步走向過道。洛和埃莉在佛羅倫薩,兩人都在洛朗蒂亞納圖書館和檔案館裡忙碌,洛在為一部有關美第奇家族 的歷史作品收集資料。他們還遠行至那不勒斯 ,回程上,雖然看膩了許多景點,但義大利對埃莉來說還是很新奇。他們在佛羅倫薩的一個小旅店落腳,現在正一起工作。埃莉看起來很幸福,信里熱情洋溢。

阿代勒姑姑看了看郵箱,是的,埃莉給爺爺來信了。阿代勒姑姑總是把信讀給爺爺聽:這很溫馨,說到底這信也是寫給她的。是的,孩子們走了得有三個多月了,眼下已是1月初,按計畫是他們與斯泰恩和媽媽暫住一段時間,看看住不住得慣;如果住不慣,他們就悄悄搬出去,按自己的方式過活。而且他們也很渴望旅行,不急著安定下來。奧蒂莉在倫敦,她和她兩個兒子約翰和休·查威利一起;瑪麗嫁到了東印度。如果媽媽自己一個人承受不來,去看看兩個兒子也無妨……要是那倆兒子不那麼貪得無厭就好了,他們總想要錢,這是阿代勒從埃莉和洛那裡聽來的。

阿代勒姑姑幹完樓下的活兒,交代了廚子,鎖上儲物櫃。她整了整這兒的桌布,又擺了擺那兒的椅子,這樣她就不用再下來,也許能有時間舒舒服服地念埃莉的信給老先生聽。老人總是喜歡聽埃莉的信,因為她的文筆優美活潑,這些信總能讓他擁有愉快的清晨時光。阿代勒姑姑給他念完這些信後,他常常反覆重讀它們。

阿代勒姑姑正往樓上走,收到了信她心情很不錯。她敲了敲老先生書房的門,沒人應答,她以為他在卧室,便去卧室找他。卧室和書房之間的房門開著,她走了進去。老先生坐在書桌前他常坐的椅子上。

他睡著了,軟綿綿地坐在椅子上。阿代勒姑姑吃驚地發現老人看上去如此之小,就好像在睡夢中縮小了一樣。他的眼睛似乎閉著,手放在開著的書桌抽屜上。一個廢紙簍立在他身後,報紙和信件零亂地擱在在桌上。

「他睡著了,」她自言自語道。

為了不吵醒他,她踮著腳尖悄悄地從敞開的房門離開了。要是老先生沒有因她進來的動靜自己醒來,她也不願打擾他休息。他這麼老,這麼老了……

她很遺憾得要等一會兒才能讀埃莉的信。她再沒什麼事可做了,家務活兒都幹完了,兩個傭人也在安靜地做著自己的工作。阿代勒姑姑坐在餐廳的窗邊,裝鑰匙的小籃子放在身旁,她享受著這一切的井井有條。晨報才到,她剛要拿起來準備閱讀,就想馬上把報紙拿給老人去看。外面下著雪,純白無聲的靜謐令這房間和整座屋子都陷入沉睡。一個女傭的聲音響了一陣後,朝著廚房的方向慢慢消失了。阿代勒姑姑安靜地讀著報紙。

隨後她起身拿著籃子、信件和報紙,再次上樓。她敲了敲書房的門,可老人還是沒有回應。她打開門,他還坐在椅子上,依然是剛才那樣的睡姿,但是他看起來更萎縮了,哦,身上的短夾克襯得他那麼小!

姑姑向他走去。她看到他的眼睛並未合上,而是獃滯地盯著遠處……阿代勒姑姑一下子刷白了臉,渾身直哆嗦。她走到老先生身邊時,看到他已經去了。

他去了。死亡帶走了他,輕輕一碰就足以讓他老朽的血液永遠凝固。他看上去走得很安詳,只是因為死神來了,用它冰涼的手指點了點他的心臟和腦袋。

阿代勒姑姑哆嗦著啜泣起來。她按響了鈴,驚恐地喊著女傭們,她們兩個立刻跑了上來。

「老先生走了!」阿代勒姑姑哽咽地哭喊道。

兩個傭人也無助地開始哭起來,她們就只是三個女人而已。「我們應該怎麼做,小姐?」

「克切,」阿代勒姑姑說道,「直接去找蒂倫斯醫生,然後去找斯泰恩·德韋爾特先生。我不知道還能找誰,你們老爺沒有親戚,但是斯泰恩·德韋爾特先生肯定會幫我們的。快去叫一輛車,馬上出發,直接把斯泰恩先生帶回來,斯泰恩夫人現在在倫敦!去吧,克切,去吧,快去!」

女傭哭著去了。

「他走了,」阿代勒姑姑喃喃說道。「醫生雖不能為他做什麼,但他得出具證明。多爾,咱們把老爺放到床上,輕輕地給他換衣服……」

她們將老人抬出椅子,阿代勒姑姑抬著他的頭,多爾抬著腳:在女人們的手中,他也沒什麼重量。他是這樣的輕,他是這樣的輕!她們把他放到床上,開始給他換衣服。她們把夾克掛在椅子上,夾克向後凸出來,還保持著老人背部的形狀。

克切在斯泰恩·德韋爾特家裡找到他,然後一起坐車回來;蒂倫斯醫生出門了,所以他們給他家裡留了話,隨後阿代勒姑姑在客廳里見到了斯泰恩。屋外的雪下得更大了,純白無聲的靜謐讓大房子的底樓沉沉入睡。

「除了你,我不認識別人了,斯泰恩!」阿代勒姑姑啜泣著喊道。「我請你來還因為老先生告訴過我,你是他的遺囑執行人。是的,他走了,他的生命像蠟燭一樣熄滅了……今天早上,我照常給他送早餐,看見他坐在桌旁,翻閱著報紙。然後我去拿埃莉的信,上樓發現他……睡著了,我起初是這樣以為的,我不想吵醒他,就走了。但是我回來的時候,他還是那樣坐著!他走了。他走了,斯泰恩……他快94歲了!」

斯泰恩一直和阿代勒姑姑待在一起,直到醫生過來,簽了死亡證明,斯泰恩把關需要安置的一切。阿代勒姑姑讓他往倫敦發電報給他妻子,然後往佛羅倫薩發電報給洛和埃莉,他倆肯定沒法及時趕回海牙參加葬禮。然後,他立刻去找大舅子哈羅德·德克斯,那時他正在家,剛吃過午飯:

「哈羅德,」他問道,「媽媽那邊我們怎麼做?我們不能告訴她吧,對吧?」

哈羅德·德克斯坐回椅子上。這是一個難過的日子,他痛苦地呻吟著,雖然他沒有抱怨,但他的臉糾結地擰著,沉悶地喘著氣。

「老先生走……走了?」他問道。他沒再說話,坐在那呻吟著。

「你感覺很不舒服嗎?」斯泰恩問道。

哈羅德·德克斯點點頭。

「我讓人去找蒂倫斯醫生來看看你?」

哈羅德·德克斯搖搖頭:「他也無能為力。謝謝你,弗朗斯。我知道怎麼辦,最好的做法就是不去想它……」

他再度陷入沉默,坐著直直地盯著前方,雪地里反射的亮光刺痛著他的眼睛,他舉起手擋住眼,不時地喘著粗氣。

老人死了。老人死了……終於……那件事,那件可怕的事要過去了,儘管它還拖沓著腳步,用它了無生氣的幽靈般的眼睛注視著他,這件事從童年時代他就知道了。現在它正在消逝,正在消逝……哦,他曾多麼期待,期待老人的死!他恨過他,恨他殺了疼他的父親;但是,從小到大他都一直沉默著,為他母親沉默,沉默了六十年。就在不久前,因為達恩知道了所有事,他才和達恩說起。那個保姆告訴了她的兒子,而直到她死後,達恩才知道這一切,他震驚地從東印度趕了過來……在他的內心深處,他曾恨過這個殺父仇人,後來恨意淡去,他漸漸明白這背後的愛恨糾葛,是因為自我防衛而犯罪;再後來他同情老人,不得不長年累月背負悔恨的重擔,他的同情變成了憐憫,對塔克馬和母親的一種深沉的、令人發顫的憐憫。「捅他,他死好過你死!」哦,那種憤怒,哦,那種仇恨,多年前那女人身上散發著怒氣和恨意,她記得嗎?那時她還是個風姿不減的年輕女人,現在正慢慢度過生命最後的歲月,當她坐在直背椅上,在窗帘下的那緋紅暮色里,她還記得嗎?他,哈羅德·德克斯曾渴望塔克馬的死亡,渴望他母親的死亡……只有這樣,老一輩那件事,那件可怕的事,才有可能完全過去,掉入往事的深潭;而現在……現在老人死了!

哈羅德·德克斯又吸了口氣:

「不,弗朗斯,」他用柔和低沉的聲音說道,「我們不能告訴母親……別忘了她有多老……」

「我就是這麼想的。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她知道老人的死……瞞住勒洛夫斯醫生不太可能……而這對他會是一個打擊。」

「是的,」哈羅德·德克斯說道。「你給奧蒂莉發電報了?」

「阿代勒讓我發的。」

「好,」哈羅德·德克斯說道。「她是……她是他的女兒。」

「她知道嗎?我們從沒談過這事。」

「我也從沒和媽媽說過。我相信奧蒂莉有所懷疑,因為你是遺產執行人……」

「阿代勒是這麼說的。」

「是的,」哈羅德·德克斯說道。「他會把大部分財產……留給埃莉……和奧蒂莉。葬禮什麼時候舉行?」

「周一。」

「洛和埃莉趕不上了。」

「是趕不上,不可能等到他們回來。」

「葬禮的隊伍會經過拿騷蘭街嗎?」

「拿騷蘭街在去墓地的路上。」

「你最好繞開……別從媽媽房前經過。她總是坐在窗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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