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娜·德爾堡在她女兒莉莉和女婿弗里茨·范韋利的小房子里等著他們——莉莉,是一個開朗愛笑、有著一頭金髮的年輕母親,現在還在坐月子;而弗里茨,是一個資歷尚淺的小軍官。莉莉生了兩個孩子,分別是一歲大的斯蒂芬納斯和剛剛兩周大的安東瓦妮特。他們有一個又胖又自大的月嫂,還有個女傭忙著照顧小嬰兒。午餐的剩飯還沒有清理,但屋子裡充滿了小生命的喧鬧:一個在歡鬧,另一個在尖叫;月嫂發出噓噓聲,試圖讓他們安靜下來——整個房間都是她肥胖的身影。女傭一邊在等牛奶煮開,一邊打開了窗戶,於是,一股猛烈的冷氣流一下子涌了進來。伊娜嚷道:
「楊斯,你把冷風放進來啦!趕緊把窗戶關上,快點兒!哦,安東伯伯和斯蒂芬妮姑姑來了!」
女傭楊斯知道安東伯伯和斯蒂芬妮姑姑是孩子的教父和教母,急忙扔下沸騰的牛奶,趕緊飛奔去開門,卻忘記了關窗。於是,新到的客人們就迎著打轉兒的冷風進了門。斯蒂芬妮姑姑剛被安東伯伯的濃煙刺激到的嗓子,現在咳嗽得更厲害了,她含混不清地說:「這可不太對頭啊,竟然有這麼冷的風!這麼冷的風!」
楊斯在客廳生的火又一次熄滅了,本來盡其所能希望讓兩位老人高興的莉莉和弗里茨,現在只好把他們帶回了餐廳。楊斯原本在熱情地擦著桌子,擦著擦著卻打碎了一個盤子,於是她驚呼了一聲。莉莉抱怨了幾句,伊娜則失望地瞥了女婿弗里茨一眼。莉莉是個有點兒自由懶散的女孩兒,但她的這種性格可不是從她母親伊娜那裡得來的——因為伊娜很像艾瑟爾蒙德家人,而他們總是很小心謹慎——莉莉更像德克斯家裡的人。現在,弗里茨越來越意識到,自己一定要對安東伯伯彬彬有禮才行,雖然他其實非常討厭安東,因為安東每次見到莉莉時,都會使勁兒親她。事實上,莉莉同樣恨透了安東,甚至一見到他就反胃——但她得聽媽媽的話,討好安東。她和弗里茨是裸婚,但是這對年輕的夫婦很快就發現了錢也是不可小覷的東西,而能夠給予他們倆些許接濟的兩個人就只有斯蒂芬妮姑姑跟安東伯伯了。
不情願地被姐姐拽過來的安東,在給了莉莉一個長吻之後,立刻恢複了好心情。他的拳頭像泥塊一樣,放在他的兩膝上。當女傭抱來那個哭喊的小頑皮給他看時,他一邊暗自發笑,一邊讚許地點頭。雖然,他嫉妒年輕而充滿活力的年輕人,但是在這嫉妒之中,又有一種另外的感情:他喜歡看著這些年輕有活力的孩子們。初出茅廬的嚴謹小軍官弗里茨,其實充滿了男子氣概,沒準兒會是一個好丈夫。他向莉莉點頭,然後又向弗里茨點頭,表示他能理解他們,而他們則面無表情地回了他一個微笑——他們不理解他心裡的想法,不過那也沒什麼關係。他猜測,這對夫婦依舊深愛著彼此,即使他們現在已經有了兩個淘氣的孩子需要照顧;他還猜測,他們在盯著他那點兒小錢。怎麼說呢,站在他們的角度上看的話,也沒有什麼錯,他只是稍微有點看不慣伊娜,因為自從德爾堡幫他解決了和那個洗衣店女孩的麻煩事之後,她對他總是有一點傲慢,總覺得多虧自己這個有影響力的侄女把魯莽的伯伯從麻煩中解救了出來。他咧開嘴笑了,看透了這些做作的奉承,還在心裡暗自嘲笑,這些全都是白費勁!他根本沒打算把自己的那點兒錢留給他們。不過,他可沒準備把這點告訴斯蒂芬妮或者這個家庭中的任何人,相反,他饒有興味地聽著這些好話,他開心地看著弗里茨小心翼翼地在他面前擺上苦味杜松子酒——不過干點兒活兒也讓那小子不覺得冷了,不是嗎?他還穿著好大衣呢!他覺得這整場鬧劇真是太有意思了,他開心地笑了,好像是一個非常愛護孩子們的和藹慈祥的伯伯,但實際上,他在心裡對自己說:
「馬來人說的好:煩吧,擾吧,鬧吧——反正你們一個子兒都得不到。」
他美滋滋地咯咯笑了起來,他想沒準兒自己會樂意給那個胖月嫂幾個荷蘭盾呢!他們——斯蒂芬妮姑姑、伊娜和這對年輕的夫婦——看到伯伯舉止得體,慷慨大方,一定都會上當的:他們覺得他上鉤了;而他呢,則任由他們做著美夢!他早已聰明地看透了這一切。想到這兒,他的心中隱隱升起一股怒意:他用得著關心這些年輕人嗎?他們有的還不多嗎?他們有青春,有充滿活力的身體,他們還非得垂涎他那幾千個荷蘭盾嗎?他又為什麼要關心那個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小淘氣安東瓦妮特呢?他對新生的嬰兒有一種恐懼,雖然有時候,他也覺得等到他們長大幾歲之後也挺可愛的。事情開始在他的眼前變得模糊不清,但是他控制住了自己隱約的怒意和虛偽的想法,於是,他依舊錶現得像一個好伯伯、好教父,要將所有財產留給孩子們。
「達恩叔叔和弗洛爾嬸嬸昨天到的。」伊娜·德爾堡忍不住嘆了口氣,說道。她總是覺得有幾個東印度親戚是件拿不到檯面上的事。「我們本來說今天拜訪他們去呢,是吧,斯蒂芬妮姑姑?」
「那樣她就能省下一筆車費。」安東·德克斯想。
「是啊,」莉莉說,「我們不妨現在就動身吧,您覺得呢,伯伯?」
「當然了,親愛的。」
「弗里茨,你在兵營里做完事情就會馬上過來的,是吧?我會收拾好自己的東西先過去。安東伯伯,您能過來看看孩子真是太好了,我本來都覺得您不會來了,因為您很久之前就向我說過來看孩子的事了……」
「你看,伯伯總是說話算話的吧,我親愛的孩子。」
他顯得十分和藹地說了上面的話,並且在莉莉經過自己的時候,他伸手把她拉了過來,又給了她一個深長、纏綿的吻,像是因為這次探訪溫柔了他的心似的。她發著抖,飛快地跑開了。在走廊里,她碰見了正在戴劍的丈夫。
「別再讓那個猥瑣的老流氓那樣親你了!」弗里茨生氣地說道。
「我該怎麼辦?那畜生真讓我噁心……」
他走了出去,將大門重重地甩上,心想,他原本年輕單純的幸福已經因為經濟上的拮据而受到了玷污,而他們自己也因此變得庸俗不堪。在餐廳里,伊娜、伯伯和姑姑在等著莉莉收拾好行裝就出發。
「達恩叔叔一定十分富有,」伊娜說道,眼中閃著光,「爸爸肯定知道,但他總是不談錢,所以也從來都不說達恩叔叔到底有多富……」
「那你覺得他到底有多富有呢?」斯蒂芬妮姑姑問道。
「哦,姑姑,」伊娜說道,很有修養地抬了抬她那慵懶的雙眼,「我從來不談錢,也不去想它,而且,我的確不知道達恩叔叔到底有多少錢……但是,我想他應該至少得有七10萬荷蘭盾吧!為什麼他們這個冬天要突然來荷蘭呢?爸爸說是因為生意——他應該知道的,不過你也知道,爸爸不愛說話,尤其不愛說生意和錢的事。但我自己總是琢磨,達恩叔叔會不會是賠掉了自己所有的錢?記住我的話:要是真是那樣的話,爸爸一定會拿自己的錢出來幫他。」
達恩叔叔和弗洛爾阿姨,雖然是上不了檯面的東印度親戚,也有他們自己的孩子,所以從那時起,就沒有什麼從他們身上拿到錢的指望了。而且,伊娜對他們有一種深刻的怨恨,她嫉妒他們的富有,她盡其所能地去說他們的壞話。
「你真的那麼覺得?」斯蒂芬妮姑姑說道。
「他們總是一起做生意,」伊娜說道,「所以如果達恩叔叔沒錢了的話,爸爸一定會接濟他的。」
「可如果,他真的有七10萬荷蘭盾呢?」安東·德克斯問。
「是啊,要是那樣倒好了。」伊娜貪婪地說道,「但也許他壓根就沒那麼多錢,反正我不知道,我從來不談錢。別人有的又不是我的。」
莉莉下來了,看上去真是一個圍著漂亮圍巾、一頭金髮的甜美小婦人。他們四個上了馬車,而楊斯將門開得太大,又一大股新鮮的冷風涌了進來。
伊娜堅持讓安東伯伯面向前坐,坐在斯蒂芬妮姑姑的旁邊,而她和莉莉背著前進的方向坐著;而安東伯伯則假裝很有風度,要把座位讓給她坐,雖然最後,他很高興她最終沒接受他虛偽的殷勤。這個家庭只是由血緣生硬地連在一起而已,每個人都覺得沒什麼好的。斯蒂芬妮,長得像只老鳥一樣的女人,生生把他從溫暖的屋裡拽出來,讓他沒法享受他的書,他的煙斗,他的蘇埃托尼烏斯和他美妙的想像,就只為看看他一個子兒都不打算給的小孩兒;然後,他還得再去看一個決定在寒冷的12月從東印度來到荷蘭的弟弟:全是一些無關緊要的事兒!而人的一輩子,得做多少這樣毫無意義的事兒啊!有些時候你真的做不了自己的主……作為補償,他將自己的膝蓋擠向莉莉的膝蓋,感受她青春的體溫。他的視線模糊了。
馬車在一所大房子前面停下來,達恩叔叔從東印度回來後就一直住在這裡。他們立刻就被帶進屋去見弗洛爾嬸嬸,而她早就從窗戶里看到他們來了。一個傭人正站在屋門口。
「進來!快進來!」弗洛爾嬸嬸用她低沉的嗓子使勁兒喊道,「最近怎麼樣啊,斯蒂芬妮?你呢,安東?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