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門門鈴響起,一下子驚醒了老塔克馬。他知道自己睡著了,但他無意提起,他雙手搭在帶象牙手柄的拐杖上,默默地裝作剛才只是坐著小憩罷了。然後,勒洛夫斯醫生進來了,老塔克馬就沖他說起了他萬年不變的玩笑話:
「嗨,勒洛夫斯,你的體重也要跟著年歲一起長啊!」
「好,好吧,」醫生說道,「你真這樣覺得,塔克馬?」
他搖搖晃晃地走進來,挺著個大肚子,好像積了水似的,垂向那條僵直的腿(比另一條腿要短);他那張苦行僧般的老臉上乾乾淨淨,模糊的小眼睛在金色眼鏡後頭髮亮,因為他有點兒惱火塔克馬總拿他的肚子說事,對他來說這可不是什麼有趣的笑話。
「哈羅德在樓上。」奧蒂莉·斯泰恩說道。
「來,孩子,」塔克馬費力地站起身來,說道,「我們現在上樓去看看吧,換哈羅德下來休息休息……」
塔克馬先生和奧蒂莉慢慢走上樓。這時,前門門鈴又響了起來。
「有些日子這裡特別熱鬧,」老安娜對醫生說,「夫人雖然老了,可總有人惦記著呢!我們得馬上在晨室里生點火,來看老夫人的人們都要在這兒等著呢……」
「是是是,」醫生說道,他打了個寒顫,搓著那雙短粗肥胖的手。「嗯,是有點兒涼了,真有點兒冷,安娜。你最好生個火……」
「不過塔克馬先生說火就像魔鬼。」
「可不是嘛,他的身體里總像燒著一團火,」勒洛夫斯醫生有點兒不懷好意地說道,「好好好,孩子們來了……」
「我們可以上去嗎?」埃莉問道,和洛一起走進來。
「可以,上樓去吧,小姐,」安娜說道,「哈羅德先生這會兒應該正樓下來,這樣樓上就只剩下你媽媽……還有,塔克馬先生。」
「外婆是在輪番問詢吶!」洛打趣說。
但事實上,他的聲音有些遲疑。他不敢大聲開玩笑,因為一踏進外婆的房子,總有某種敬畏之情壓迫著他。他常常隱約覺得,有一種氣氛縈繞在這棟老房子里——好像總有許許多多的舊事和回憶在房間里飄來飄去——讓他覺得自己不能隨便入侵。那個長得像僧人又有點兒像西勒諾斯 的老醫生,雖然比外婆年輕,但看上去老得嚇人。他們算是老朋友了——當外婆還是個年輕性感的女人時,他們就認識了……哈羅德舅舅從樓梯上下來了,相比之下,他就年輕多了,但是,總有種深沉而又神秘的憂鬱,讓他日漸蒼老的臉皺成一團,除此之外,常常還會有身體上的病痛火上澆油。
「明天見,明天見,孩子們。」他和藹地說,和他們握了握手,然後走了。「明天見,明天見,勒洛夫斯……」
哈羅德舅舅的聲音,因憂鬱而斷斷續續,總讓洛不寒而慄。現在,他跟在埃莉後面走上樓,留下醫生在下面,和老安娜說著話:
「是是是,好好好!」
洛上樓時,那樣的聲音還糾纏著他。每回走進這房子,他就好像變了一個人,對那種舊日的氛圍更加敏感,他能感覺到那些往昔的身後彷彿拖著某種東西在窸窣作響。那個健談的醫生快樂的外表下,好像還隱藏著一整個神秘的過去。噢,變老,變老啊!在這初秋的日子突然想到這個,讓他不寒而慄……他們走進了房間,那兒坐著外婆、塔克馬老先生,還有,坐在他們中間的、看上去像個孩子似的洛的母親。洛走在埃莉身後,小心翼翼地調整著自己的步伐、體態和聲音;他能感覺出埃莉也非常小心地走著,好像擔心他們這些年輕人的到訪,會打破這像水晶一樣脆弱的古董式的氛圍。
「這麼說你們明天要結婚了?嗯,很好,很好。」老婦人滿意地自言自語。
她抬起自己的兩隻手,作出一個生硬的手勢,然後用她關切的、顫抖的雙唇,先後吻了吻埃莉和洛的額頭。現在,他們幾個人圍成一圈坐著,偶爾說幾句話;此時,洛覺得他自己像是個孩子,埃莉像是個嬰兒,而他的母親則是個年輕的女人。她長得像極了外婆,外婆身上那種克里奧爾人 的颯爽之美在媽媽身上卻愈發精緻,簡直是登峰造極!而且,即使是現在的年紀,媽媽依舊美麗。是的,她長得很像外婆,但是,他也再度注意到,她還有某種東西,不是外表,而是眉眼之間的某種神態以及她的笑容,和塔克馬先生很像……天哪,人們的傳言到底是真的嗎?外祖母最小的孩子奧蒂莉出生得那麼晚,距離德克斯的死那麼久,所以,她的父親不是德克斯,倒極有可能是塔克馬?難道,他們不只是看上去像,而是真的作為父親、母親和孩子那樣,坐在那裡嗎?而他呢?難道,他其實是塔克馬的外孫、埃莉的表哥?……他不敢確定,不過,也沒有什麼是確定的,不是嗎?他很早以前就曾聽到一些含糊不清的傳言,而且現在他竟也看出了一些媽媽跟塔克馬先生的相似之處!但是,如果真的是這樣的,兩位老人心裡一定都知道,如果他們此時頭腦還清醒,那他們此刻很可能就在想著這件事情吧。他們絕非年老昏聵的人,兩人都不是,雖然他們已經很老很老了。洛覺著,某種特殊的情感還在繼續衝擊著他們,強迫他們的頭腦保持清醒。雖然外婆年事已高,卻依然可以敏銳地洞察一切,包括她的婚姻和整個家庭,這真是令人驚嘆:
「達恩舅舅和弗洛爾舅媽要從東印度過來了。」外祖母說道,「我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這時候過來……冬天就要來了,弗洛爾舅媽可不喜歡冬天,這我清楚。我只願當年留在東印度,沒來這兒!啊,我就這麼坐在這兒也有好多年了,直到……直到……」
她突然說不下去了,開始望向窗外,好像在等待著什麼。另一扇窗邊坐著塔克馬,一邊點頭,一邊像外祖母一樣等待著什麼。哦,好可怕啊!洛想著,望向他的母親,但她沒看懂他的眼神,一時間忘了他有時虛脫軟弱的性格,忘了他對高齡與衰老的恐懼——他不抱怨的時候,她總是想不起來。她以為他是想告辭了,於是,她笑了(這些天來她常會流露出苦澀的笑容),點了點頭,第一個站起了身:
「好了,我們現在得走了,媽媽。塔克馬先生,要我送您回家嗎?」
「不用了,孩子,雨已經停了。我自己能行,我能行……」
奧蒂莉的聲音聽起來很憂傷又很稚氣,而老塔克馬的聲音聽上去像父親一般,但卻顫抖而飄渺。洛和埃莉站起身來,大家又關切地互吻道別(塔克馬先生也吻了奧蒂莉)。等他們走了之後,老醫生搖搖晃晃地進來了。
「哦,是勒洛夫斯。」老外祖母說道。
「好好好,是是。」醫生喃喃道,一屁股坐進椅子里。
這三個老人就那樣坐著,默不作聲。外面的陽光正在一點一點消退,一陣蕭瑟的秋風拂過索非亞蘭的公園,帶走第一批發黃的葉子。
「你在外頭待得太晚了,塔克馬。」老醫生說道。
「不晚,不晚。」塔克馬說。
「這個季節啊,天冷得早。」
「不,不,我不冷。」
「是啊,你身體里總像火燒一樣熱。」
「是啊,就像你總是長胖一樣。」
醫生爆發出一陣笑聲,這回不是惡狠狠的了,因為這次是他先譏諷的塔克馬。塔克馬也笑了,笑聲尖銳而嘶啞。老婦人沒有說話,稍稍傾斜著身體,望著窗外。暮色已經漫過了拿騷蘭。
「看!」老婦人說著,她枯枝般的手指顫抖著指向窗外。
「什麼?」兩個男人問道,看向外頭。
「我覺得……」
「什麼?」
「我覺得那裡有東西……在移動……就在那邊,在樹下……」
「什麼在動?」
「我不知道,什麼東西……或者什麼人?」
「她在說胡話。」醫生心想。
「沒有啊,奧蒂莉,」塔克馬說道,「沒有東西在動。」
「哦,沒有東西嗎?」
「沒有啊。」
「我以為剛才有什麼東西過去了,但是沒看清……」
「是……嗯……那是霧氣吧。」醫生說道。
「是的,」塔克馬說道,「是霧……」
「你回去該晚了,塔克馬。」醫生說道,「我拿了件厚大衣,很暖和……」
「好吧,好吧……」
「樹葉沙沙響。」老婦人說道,「風在呼嘯。冬天就要來了。」
「嗯……是,是,冬天要來了。又是一年……」
「是啊,」老夫人說道,「最後一個……最後一個冬天了……」
「不不不不!」老醫生嚷道,「什麼最後一個!我向你保證,你會過第一百個冬天的,奧蒂莉!」老塔克馬點點頭,「已經六十多年了……」
「什、什麼?」醫生喊道,好像受到了驚嚇。
「以前……」
「你在說什麼?」老婦人尖聲叫道。
「我說,」塔克馬說道,「奧蒂莉,就是莉切……60歲了……」
「哦,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