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七章

哈羅德·德克斯,次子,73歲,比安東小兩歲。他是個鰥夫,與他唯一的女兒伊娜同住。伊娜嫁給了鄉紳德爾堡,育有三個孩子:莉莉,是個發色淡黃的年輕婦人,嫁給了炮兵團里的范韋利軍官;另外還有兩個男孩,波爾和格斯,一個上了大學,另一個在文法學校念書。

伊娜·德爾堡覺得,父親的家族和自己的交際圈整體上不在一個檔次,這一點常常讓她感到不悅。她和斯蒂芬妮姨媽一致認為(除此之外,她也常因其他理由來討好這位姨媽),奶奶嫁給那位高貴的德拉德後,又改嫁身份低微的德克斯,真是太欠考慮。儘管伊娜自己也是德克斯家那邊的人,要是奶奶沒有改嫁的話,她能否出世都成問題。伊娜可沒想這麼遠:她只是很遺憾沒能成為德拉德家族的人,同時最好能別提爸爸的家族。因為這個,她也不認可安東伯伯。在她的交際圈裡,他就是個聲名狼藉的老傢伙,他的風流韻事常常不絕於耳。儘管如此,他卻是個有錢人,所以她還得時刻關注著他的一舉一動,尤其是讓年輕的范韋利夫婦對這個舅舅好點兒。伊娜雖然心眼小,但算是個好女兒、好母親,所以,她還是很樂意安東伯伯把所有錢都留給她的孩子們。然後,就是東印度的丹尼爾叔叔一家子了。丹尼爾叔叔是爸爸在爪哇的生意夥伴,他總是定期到荷蘭來。嗯,他的生意好的時候,伊娜也會很開心,因為那就意味著家裡會財源滾滾;但每次丹尼爾叔叔和那胖乎乎的東印度嬸嬸弗洛爾登上返程的郵輪時,伊娜也會很開心——因為,說實話,他們倆都難登大雅之堂——看看叔叔那種東印度式的古怪作風,嬸嬸還是個混血兒,伊娜當然以她為恥!好吧,再之後,就是那個巴黎的泰蕾茲·范德施塔夫姑媽了。她先是過了一段放蕩不羈的生活,後又轉而信了天主教——哎,又來了,又是個奇葩!德拉德從來都是瓦隆教徒 ,德爾堡也一直是瓦隆教徒:說實話,瓦隆教比天主教更為高雅,至少在海牙一定是這樣。哎!不管怎樣,最好還是……永遠別提泰蕾茲姑媽。

最後一個不得不提的便是住在海牙的奧蒂莉·斯泰恩·德韋爾特姑媽。哎呀,結了三次婚,離了兩次!她有個女兒,是個歌手,人也墮落;兒子呢,寫了兩部淫蕩的小說。哦,要知道,這對伊娜·德爾堡來說多麼可怕,那種小說真是不光文體不佳,還錯誤百出。而且,她的所有熟人都知道她這個奧蒂莉姑媽,雖然她從未提起過奧蒂莉姑姑和她的三個丈夫——三個到現在全部都還在世的丈夫!伊娜·德爾堡每每想起斯泰恩·德韋爾特姑姑,她那倦怠卻又優雅的雙眼就會蒙上一種層無助的神情,然後長嘆一口氣;那種眼神,再加上她的失望之情,整個就是艾瑟爾蒙德家人的模樣。她認為她自己遺傳的多是母親的高貴血統,也就是弗羅伊勒 與艾瑟爾蒙德後人的血統,而從父親的德克斯血統遺傳來的就少多了。作為家裡的獨生女,她得以通過艾瑟爾蒙德家的姑媽們混入比父親家的「東印度圈子」更上流的交際圈——雖然父親家那邊所謂的東印度交際圈都不一定真的存在,因為德克斯家族在社交界近乎鮮為人知。這個家族的周圍似乎圈著一個隔離區,他們認識的人少之又少。即便母親在世時,也沒能讓父親以精通東印度事務的專家身份在交際上更進一步——比如去殖民地謀個一官半職什麼的——儘管她倒是曾經努力嘗試過這麼做。

不過,這也不怪他的母親,因為就算生拉硬拽,父親也擺脫不了天生的悶罐一般的懦弱性格。雖然他很紳士、很溫柔,並時常參加那些看似重要的會議,自己也舉辦晚宴、出席晚宴,但是,他仍舊是他,一個沉默溫和的商人。默默忍受著眼疾和口疾帶來的身心的折磨,也從不抱怨,總是緘口不言。如今的哈羅德·德克斯變成了一個又高又瘦的老男人,在忍受了多年的病痛之後,時斷時續的折磨和始終如一的沉默,不斷地互相加重,似乎已經無法繼續掩藏下去。但那些事,他對別人絕口不提,只偶爾對他的私人醫生談起,但也談得不多。除此之外,他便沉默寡言,從不說起自己,甚至連他的兄弟達恩,也聽不到他說起心事(雖然達恩會定期到荷蘭處理他們倆都感興趣的生意事兒)。

伊娜·德爾堡是個好女兒。她父親生病時,她悉心地照顧他,就像照看房子里的所有物品那樣一絲不苟又滿懷溫情。不過她也常常在心裡嘀咕自己的母親是否會對這段婚姻失望,畢竟,父親一直做著東印度生意,卻沒有幾個錢。是的,至少母親在經濟上曾經對父親感到很失望,同時,這種經濟上的煩惱也常常困擾著伊娜。伊娜的丈夫利奧波德·德爾堡在取得法學學位之後,先是想去從事外交事業,可是,向來自負的他,終究還是發覺自己沒有這方面的天賦,最後他成了一名無人問津的小律師。伊娜一邊收拾家務,一邊想,這就是她的命——總是渴望財富,卻一直身無分文。沒錯,如今他們是住在一幢大房子里,父親也很慷慨,還承擔著波爾在萊頓大學 的所有費用;但是,伊娜卻是諸事不順,錢不斷地從她手頭流走,因此,她還是非常樂意能得到更多的錢、更大的一筆財富。而這,就是為什麼她對斯蒂芬妮·德拉德姑媽特別好,同時也偷偷摸摸地關照安東伯伯的原因了。

命運似乎仍然在和她開玩笑。與她所期望的不同,女兒莉莉並沒有耐心地多等幾年,給她找一個乘龍快婿,而是在20歲都還不到的年紀,就無可救藥地愛上了身無分文的弗里茨·范韋利副官。對此伊娜卻無力阻止,特別是到最後,父親都發話說:

「成全孩子們的幸福吧!……」

他給了一筆錢,他們仍然一貧如洗;但弗里茨和莉莉還是結了婚,過了不久就添了一個男孩。而後,伊娜唯一能勸說孩子們做的一件事,就是照斯蒂芬妮姑媽的名字給寶寶起名了。

「斯蒂芬納斯?」莉莉愕然大叫。

咳,為了耳根清凈還是照做吧!他們給孩子起名叫斯蒂夫,聽起來倒是也不錯,因為姑媽也聽不到艾蒂安這名字。其實伊娜更喜歡斯蒂芬納斯·安東;可要起這名字,弗里茨和莉莉是斷不會同意的。

伊娜·德爾堡一直奉行一條原則,從不談錢,也不談家人,但是這個原則極難遵守,因為德爾堡家裡總是談到錢,也常談論家人。伊娜和她丈夫聊天時很喜愛談論這兩個話題,現在,洛·波夫和埃莉·塔克馬既然已經訂婚,話題自然而然又轉到這裡。某天晚飯過後,哈羅德·德克斯正坐著,靜靜地看著前方。

「你覺得他們能得多少錢,爸爸?」伊娜問道。

老人胡亂地揮了一下手,繼續盯著前方。

「洛,當然一無所有,」德爾堡說道,「他的父母都還健在。要我說,他寫文章能賺幾個子兒,但肯定不多。」

「他寫一篇文章能拿多少錢?」伊娜問道,無論如何,她都想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不知道,我完全沒有概念!」德爾堡喊道。

「你覺得他會從老波夫那裡得到什麼嗎?他住在布魯塞爾,是吧?」

「是,但是老波夫照樣一無所有!」

「那奧蒂莉姑媽那裡呢?她父親給她留了筆錢,你知道。斯泰恩是沒什麼錢,對吧,父親?再說了,斯泰恩憑什麼給洛錢呢?」

「是啊,」德爾堡說道,「但是老塔克馬先生有不少,埃莉定會從他那裡得些。」

「我真想不通他們要怎樣才能活下去。」伊娜說道。

「不過他們得的錢絕對不會比莉莉和弗里茨少。」

「可我還是沒法理解那兩個人要怎樣生存!」伊娜回嘴道。

「那你就該給你女兒找個有錢的主!」

「算了,」伊娜說道,像艾瑟爾蒙德的人那樣瞥了一眼,然後疲乏地合上那雙優雅的眼睛,「我們別談錢了,我實在厭倦了。別人的錢,我瞎操什麼心。我一點兒不關心別人怎麼過……不過,我還是覺得奶奶比我們想的要富足。」

「我知道她大概有多少,」德爾堡說道,「事務律師迪爾霍夫那天提到……」

「多少?」伊娜急著問道,疲憊的雙眼頓時一亮。

但是,當德爾堡看到岳父臉上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整張臉皺著,也不知是生理上還是心理上的痛苦,是因為胃炎還是因為憂慮——的時候,他還是乖乖地避開了這個問題。可是,儘管岳父看起來很痛苦,立馬閉口不談也不容易,所以他說道:

「我們的斯蒂芬妮姑媽肯定也相當富裕。」

「是的,但我以為,」伊娜說道,「既然安東伯伯以前在東印度當行政官,省吃儉用,能攢不少錢,所以他一定比斯蒂芬妮姑媽更有錢。他在任時一直單身,也從不玩樂,這點我很肯定。8年後他離開那裡時,他住的房子簡直破得都快塌了。」

「安東伯伯可是個酒色之徒,」德爾堡說道,擲地有聲,「這可耗了他不少錢。」

「不是的!」哈羅德·德克斯說道。

他似乎忍著巨大的痛苦說出了這句話,還晃著手表示反對。可一開口為自己兄弟辯護他就後悔了,因為伊娜已經開始熱切地發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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