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雷森一瘸一拐地走到卧室。他只穿著浴衣,裡面什麼也沒穿。他的腦袋還是有些飄,昨天晚上他吸的紅砂勁兒還沒完全消退。但是他想讓鋼筆在咖啡桌上跳舞的時候,鋼筆只是靜靜躺在那裡一動不動,嘲笑他。
你已經在走下坡路了,甚至連一支筆也動不了。如果你不小心的話,還會哭一個小時。
他心裡還想再來一劑,但還是強迫自己去看有沒有新接收到的消息。他看到格里斯姆學院在他睡覺時多次想和他聯繫,一點也不吃驚。
也許你睡得太死,根本聽不到鈴聲。
這是他們第四次打電話了。他不想聽到這個消息,前三次都是一樣的事情。吉莉安那裡發生了什麼不好的事情,餐廳的什麼事故。和她的生物異能有關。
再來消息的時候,已經不能讓人吃驚了。自從佩爾帶著新的藥劑來的時候,他就一直期待著什麼事情發生。幻影人很耐心,但是地獄犬已經在吉莉安身上傾注了太多資源和時間,而看得到的成果又太少。新葯就證明他們想要加速項目推進。有人作出了決定,取下蒙在項目上的溫情面紗,測試他女兒的極限,希望強行取得突破。不管是好是壞,最終一定會發生些什麼。
你太可悲了。你知道這會傷害她,但是你袖手旁觀,他接受了這個決定,因為他相信地獄犬。他相信地獄犬代表的一切。他知道這裡有危險,但他也知道吉莉安對於人類的長期生存有至關重要的意義。人類要想在其他種族中脫穎而出,就需要取得新的優勢,人類急需開啟新的強大生物異能的技術。
不得不承擔風險。不得不付出犧牲。幻影人比其他任何人都要了解這些,這也是為什麼格雷森毫不懷疑地執行命令。然而,今天早上,他不禁去想,這會讓他成為一個愛國者,還是成為一個懦夫。
這些都取決於誰來寫歷史書,對吧?
他朝遠處牆上的電視屏幕走過去,坐下,按下按鈕,激活信息回放。
「格雷森先生嗎?我是格里斯姆學院的卡莉·桑德斯博士。」
他的默認設置是把視頻會議功能關掉的,他更偏好語音通訊的隱私性。但是就算沒有視頻暗示出來的線索,他也能從她的語氣中聽出來發生了其他什麼事情。不好的事情。「我不知道怎麼告訴你,格雷森先生。吉莉安在醫院,從她的餐廳事件中慢慢恢複,這個時候……好吧,我們認為有人想要她的命。我們認為利羽博士想殺了她。」
「她還活著。」卡莉又很快加上一句。「亨德爾及時趕到。她正在抽筋,但現在沒事了。我們正在對她進行醫學觀察。格雷森先生,請在接到消息之後儘快聯繫學院。」
視頻咔的一聲停住了。格雷森沒有動也沒有回應,只是靜靜待在原處,他的腦子裡全在思考她的言外之意。我們認為利羽博士想殺了她。
次郎和地獄犬唯一的聯繫人就是格雷森,他們沒有其他的辦法直接聯繫他……至少格雷森不知道還有什麼人能聯繫次郎。這是標準操作程序,行動人員的直接聯繫人越少,暴露的風險越小。而且如果他們之中有自己人暴露了,地獄犬也能輕易知道是誰叛變。
次郎還沒有蠢到背叛幻影人的地步。而且就算他背叛幻影人,殺了吉莉安也沒有任何意義。
還有另外一種可能的解釋:新的藥劑。如果是這種葯導致了痙攣,如果他們在次郎讓吉莉安服用藥劑的時候抓住了次郎,他們也許會認為次郎想殺了吉莉安。但是這是否意味著他們已經把次郎關起來了?而且,如果他們確實把次郎關起來的話,次郎又招供了多少?他又按下了按鈕,重新回放。
「格雷森先生嗎?我是格里斯姆學院的卡莉·桑德斯博士。」
「我不知道怎麼告訴你,格雷森先生。吉莉安在醫院,從她的餐廳事件中慢慢恢複,這個時候……好吧,我們認為有人想要她的命。我們認為利羽博士想殺了她。」
「她還活著。亨德爾及時趕到。她正在抽筋,但現在沒事了。我們正在對她進行醫學觀察。格雷森先生,請在接到消息之後儘快聯繫學院。」
之前的所有電話都是安全主管打來的。他不知道如果電話由另外一個人打來的話,這是否說明事態很嚴重。
次郎是否出賣了你?這是不是他們設下的陷阱?想讓你掉進去?
他再也不能等了,他一定要打電話。這次他不需要重新激活視頻通訊。他快速掃了一眼房間,確認視頻範圍之內沒有留下針頭或者紅砂小袋之類的東西。然後他朝鏡子里看了看——他看上去非常疲勞,頭髮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但是如果他坐在房屋遠處的沙發上,對方肯定注意不到他眼睛發紅。至少他希望別人看不見。
一切都準備就緒,他坐下去撥打電話。幻影人的圖像過了一會兒就浮現出來,充滿屏幕。幻影人天生就上相:銀灰色的頭髮剪得短短的,勾勒並強調出他完美的臉形,下巴颳得乾乾淨淨,明晰的下頜線非常顯眼,鼻子的比例也恰到好處。
「格雷森,」他打招呼道,聲音非常平穩。如果他懷疑格雷森坐在房間遠處打電話這個事情,而不是一般習慣的兩三米的位置,他也沒有表現出來。
「吉莉安那裡發生了些事情,」格雷森說道,仔細研究幻影人的反應。這是新的情報嗎?他會吃驚嗎?還是已經知道了?當然幻影人泛出鋼鐵烤藍色的眼睛沒有透露出任何信息,他的臉就是一張沒有表情,無法閱讀的面罩。
「她沒事兒吧?」他問道,言語中稍微透出一點點關心的意思,雖然這可能對格雷森是件好事。可能他已經知道所發生的一切了。
「她出現了痙攣。新的藥物對她來說太過分了。」
「這是次郎說的嗎?」從他的表情上可以看到足夠的關切,想要讓這個問題不要顯得特別殘酷。然而格雷森依然不知道這是不是一場表演。
「學院給我打了電話。次郎已經暴露了。」
幻影人的臉上又閃過了一絲表情,但是格雷森還沒有看清,就又消失了。憤怒?驚訝?失望?
「次郎對他們說了多少?」
「我也不知道。消息是昨天晚上來的。我一聽到消息就給你打了電話。」
「我們需要弄清楚這是怎麼回事。」幻影人考慮了一會兒,告訴他。「假如他還沒有暴露你的身份。」
這是一個合理的假設。次郎是地獄犬的新人——他加入進來不過是幾年前的事情——但是他知道地獄犬是怎麼運作的。有兩種東西會讓他保持沉默——至少讓他保持一會兒沉默:對事業的忠誠,還有對幻影人報復的恐懼。
次郎最後肯定會告訴他們一些事情——聯盟遲早會摧垮他。但是他堅持的時間越長,他就會為其他人爭取更多的時間收拾這個爛攤子。如果他堅持的時間夠長,這個任務甚至可以被挽救回來,這樣他就不用擔心地獄犬追在屁股後面報復他。如果他能閉嘴,他甚至可以抱一絲幻影人派人救他出來的希望。過去在關鍵的行動人員身上發生過這種事情,雖然格雷森認為次郎在最終意義上是可以犧牲的。
「和學院聯繫,」幻影人下達指令。「告訴他們你去學院把吉莉安接回來。我們已經從升華計畫中得到了所能得到的一切。現在該我們直接控制她的訓練了。」
「是的,先生。」他回答之前猶豫了一下,但是這已經足夠讓幻影人注意到了。
「發生在學院的事情純屬事故,是個錯誤。」他說道,臉上露出了真切的歉意和遺憾。「我們不想讓吉莉安受到傷害。她太有價值了。她太重要了。我們關心她身上發生的一切。」
格雷森沒有馬上回答。「我知道。」他最後回答道。
「我們一直擔心新的治療方式會有副作用,但是我們沒有想到會發生這種事情。」幻影人繼續解釋道,「遠距離監視她,在事情發生之後再分析所有的結果……這肯定會增加出岔子的風險。從你帶她進入項目的時候開始,我們就一直不間斷地觀察她。我們在進行試驗的時候本可以更加謹慎的。應該帶著她慢慢成長。」
當然,他說的一貫正確。而且格雷森知道他的話里至少有一部分正確的成分。
他只是在對你說你想聽到的事情!他正在騙你!
「我把話擺在這兒,這種事情不會再發生了。」幻影人發誓道。
格雷森倒是想相信他。因為如果不相信幻影人,格雷森又能怎麼樣呢?如果他不把吉莉安交給地獄犬,如果他想帶著吉莉安跑掉,地獄犬一定會找到他。況且,就算他倆藏起來了,又能怎麼樣呢?
吉莉安需要秩序和平常的生活,才能正常生活下去。他簡直不能想像吉莉安如何對付難民一樣的生活,總是從一個地方逃到另外一個地方,只為了領先一步甩開身後的追兵。而且,如果她的能力持續增長,又會發生什麼事情呢?她能一直學會控制自己的能力嗎?或者她一直是一顆生物異能定時炸彈,等著什麼時候爆炸?
「我知道吉莉安與眾不同。」幻影人說道,好像他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