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009·牛

在電話中,我對美兮說,我在即將出版的《美兮美兮》里寫到了給你做「菜包」的事,最後有這麼幾句:寶貝啊,這米這菜,是從爸爸的故鄉給你端來的,是從爸爸的童年給你端來的,你嘗出千里之外黑土的味道了嗎?你嘗出多年以前陽光的味道了嗎?

美兮「撲哧」笑了。

我說:「你笑什麼?」她就開始發動她那不著邊際的想像力了:「爸爸,你設想一下——你專門去農村買來新打的米,剛摘的菜,又背到一千里之外的山泉去沖洗,然後耐心地等待老母雞生下蛋,捧回家做雞蛋醬……前前後後忙活了60天,美兮要離開中國的時候,菜包終於做好了。你說:美兮,吃吧!美兮吃了一口,一下吐出來。雖然你花費了很多心血,她卻不喜歡吃。最後,她餓著肚子回法國了,臨走的時候委屈地說,爸爸,我只想吃漢堡包……」

美兮要過生日了。她法國的叔叔決定去農場為她舉行一場party。

這天,叔叔開車帶美兮去「踩點」,回來的路上,他們走錯路了,前面的公路上突然出現一頭野生動物,叔叔喊道:「鹿!」法語「狼」的發音與中文「鹿」的發音相同,美兮以為遇到了狼,嚇傻了:「狼在哪兒!」叔叔說:「是鹿!不是狼!」美兮趕緊朝前望去,是的,一頭美麗的鹿,它在公路上朝美兮深情地望了一眼,然後就跳進路旁的森林中,不見了。

美兮給我唱過一首法文歌,很調皮的旋律。我聽不懂內容,她給我翻譯了一下——當瑪麗在媽媽肚子里的時候,她是這樣的:我要出去!嗚嗚,我要出去!當瑪麗是個小嬰兒的時候,她是這樣的:媽媽!哇哇!媽媽!哇哇!當瑪麗是小女孩的時候,她是這樣的:一,二,三,跳!當瑪麗是個青年的時候,她是這樣的:喂!親愛的!當瑪麗做媽媽的時候,她是這樣的:寶貝,噓——當瑪麗是一個老奶奶的時候,她是這樣的:喲,我背痛!當瑪麗是一具骷髏的時候,她是這樣的:哦,我好冷啊!當瑪麗是一把灰塵的時候,她是這樣的:不要往我身上吹風!

這首歌在講述生命,它的主題如此厚重,如此宏大,卻被唱成了那麼可愛的童謠!我忽然意識到,應該讓孩子多學學這類歌,他們從小就會豁達而樂觀地看待衰老與死亡,更加尊重和熱愛生命。

小凱對我說:美兮給一個男孩寫了一封情書,她人生的第一封情書。這是2009年1月30日的事兒。

昨天晚上,她寫到了一個小本子上,主動對媽媽說:媽媽,這裡有個秘密,你想看的話可以看。小凱早晨收拾她東西的時候翻了翻,就一個頁碼上有字,寫著一行法文:我很愛你,你愛我嗎?

這頁紙的下面有一個破洞,好像是圓珠筆不小心戳的。那麼,昨天晚上發生了什麼?

原來,這封情書引起了一場誤會——那根圓珠筆寫下這行字之後就躺進文具盒睡覺了,那頁紙卻激動起來,白紙變成了紅紙,它睡不著,悄悄來到文具盒旁邊,試探地說:「小圓珠……你是在對我表白嗎?我們在一起合作幾個月了,我一直都不知道你在暗戀我啊!」

圓珠筆跳出來,狠狠地在那頁紙身上踹了一腳,就出現了那個破洞,圓珠筆說:「你想什麼呢?不要把工作跟感情混為一談!」那頁紙很驚訝:「你不愛我?那……你愛誰?」圓珠筆望著遠方,悲傷地說:「我真正愛的,是小主人那本語文書的封面……」那頁紙想了想,小聲問:「你對它表白過嗎?」圓珠筆說:「表白過,結果……」那頁紙說:「它接受了?」圓珠筆沮喪地垂下了頭:「結果我被小主人揍了一頓。」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在一朵雲彩上,有一個小村莊。那村落里住的都是雲精靈,他們永遠那麼快樂,因為在那裡有一個神奇糖果店,裡面賣著許許多多神奇的糖果,它們五彩繽紛,漂亮極了:紅色的糖能讓人進入一個玫瑰世界,那裡充滿愛情;綠色的糖能讓人進入一片森林,那裡充滿了童話;橙色的糖能讓人進入一個水果世界,那裡充滿了友情;黃色的糖能讓人進入一個陽光世界,那裡充滿了自信;紫色的糖能讓人進入一個紫色皇宮,裡面雍容華貴;藍色的糖能讓人進入一片大海,無限神秘……

你們知道嗎,賣這些糖果的主人竟是一顆美麗的珍珠。她白白的,還透著一點紅色,是一顆獨一無二的珍珠。她的身上,印著一個美麗的小貝殼。

雲精靈都很喜歡這顆美麗的小珍珠,每次到店裡來買糖果的時候都要和她說會兒話。可惜小珍珠不會說話,每次和她說話的時候,作為回答,小珍珠只是輕輕地滾動一下。雲精靈們都習以為常了,所以每次都彷彿懂得小珍珠在說什麼,而小珍珠也很開心。

不過,這樣的糖果店只在雲彩上才存在,人類是沒有的,中間隔著童話與現實那麼遠的距離。這也是小珍珠一直苦悶的事兒。

日子一天天過去,小珍珠和雲精靈們在雲彩上生活著,旅行著,直到有一天,這片雲彩飄到了大海的上空。這天晚上,雲精靈們都睡熟了,小珍珠悄悄從糖果店裡滾出來,滾到那鬆軟的雲彩上,一直滾到雲彩的邊上,轉過身,最後看了一眼那些可愛的雲精靈們,然後就投入大海了。

第二天早上,雲精靈們醒來的時候,到處尋找,卻再也沒見到那顆獨一無二的珍珠。

很久很久以後的一天,雲精靈們決定下凡玩玩。他們在塵世走著走著,偶然間看到了一家糖果店,忽然想起了從前那個神奇的糖果店。進去一看,發現賣糖果的是一個臉蛋白裡透紅的女孩,她的臉上有著一個美麗貝殼的印記。雲精靈們感覺似曾相識,走上前和她說話,可這個女孩卻含笑不語。

我陸續給美兮淘到了很多有趣的玩具。

比如我在中關村第三極商場看到了一隻特別的音樂盒,你可以自己編曲,然後在五線譜上打洞,再把五線譜塞進音樂盒,你創作的音樂就叮叮咚咚響起來。當時,這種音樂盒只剩下最後一件了,被一個小夥子捷足先登買走了,他要送給他的女朋友。沒辦法,我只能跟店主預定,交了錢,留下了地址。幾天後,店主把這隻音樂盒快遞到了我家。

另外,我在電視上見過雲南山區的孩子喜歡玩的一種高蹺——兩根樹枝,中間有杈,雙腳可以踩上去,然後拄著那兩根樹枝朝前走。孩子們玩得不亦樂乎。我很想給美兮做一對。可是家裡沒工具,必須求助於木匠。現在城裡都是傢具公司,根本找不到做零活的木匠了。

我去了附近的建材城,想碰碰運氣。在建材城大門口,我遇到了一個東張西望的「神秘」男子,上前問了問,他果然是個木匠。我比比劃劃說了半天,他終於聽清了我想要的東西,然後兩個人談好了價錢,他答應第二天做好送到我家,可是這個人從此就消失了。

沒辦法,我只能自己動手。我又去建材城買了木頭,買了鋸子,買了鉚釘,藉助一個商戶的電鑽,花了幾個鐘頭的時間,終於做成了這對高蹺。

同一天,我在一家五金商店淘到了電工用的腳扣。孩子都喜歡爬樹,我小的時候,經常看到電工踩著腳扣輕輕鬆鬆地爬上高高的電線杆,那是我最羨慕的事。我要給美兮買一副,讓她戴上它去爬樹,嗖嗖嗖,她一定很喜歡。事實證明,我的想法極其不靠譜,且不說美兮是個女孩,並不像男孩那麼喜歡爬樹,單說那副腳扣,足有幾斤重,戴上它跟腳鐐似的。

遺憾的是,美兮對那對高蹺絲毫沒有興趣,在我的多次鼓動下,她只在小區里玩過一次,搖搖晃晃地走了幾步就跳下來,再也不玩了。2011年暑假,我把這對高蹺扔進了垃圾箱。它太長了,放在家裡看上去有些古怪。扔掉的時候,我的心不知為什麼有些酸楚,好像一下告別了美兮的童年。

我和美兮相隔萬里,我必須開發一些適合我倆的交流方式,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

比如,我選一些幽默故事和幽默圖片,貼在她的博客上。只要她一打開博客,就會看到,那些文圖也是一種營養。她的博客是某兒童網站的博客,隨著她一點點大了,就把那個博客關閉了。

比如,我想經常錄製一些我的視頻,定期給她發過去,我在視頻中給她講笑話,朗誦經典散文,或者介紹家裡近況,類似家庭新聞……就像一檔電視節目,專屬美兮的頻道。她在觀看的同時,也會覺得我一直在她身邊。後來,美兮經常跟我msn聊天,視頻很方便,我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不過,我還是經常給美兮寄一些文章和照片。有一天,我買來染髮劑,在小雞蛋的身上染了三道紅,在自己的頭髮上也染了三道紅。拍下照片,寄給了美兮。

第一張照片:小雞蛋望著窗外,若有所思。配文:自從我染了發之後,就不再是貪吃貪玩的小雞蛋了,我開始鄭重思考我的狗生:心靈和外表究竟哪個更重要?

第二張:小雞蛋望著鏡頭,似乎不太願意。配文:爸爸最喜歡拍照了,你回法國之後,我就成了他的專職模特,他許諾,等拍完第1000000001張,就給我一粒狗糧。幸福總是要付出代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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