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006·狗

寒假,我帶美兮去密雲(我喜歡這個安靜的小城)。

在車上,我給她講故事:

有個小地痞,很兇橫,他的胸上文著「二龍戲珠」。沒有兩下子,不敢文這樣的圖案。這一天,他到澡堂洗澡,遇到一個大地痞,大地痞把眼睛貼在小地痞的胸上,眯著眼看了半天,問:「這是什麼啊?」

小地痞高聲答道:「二龍戲珠!」大地痞一揮手,來了一群兄弟。大地痞說:「給我打!」噼里啪啦一頓打。大地痞又問:「你胸脯上文的是什麼?」小地痞知道——這次遇到厲害主了,他鼻青臉腫地小聲說:「二龍戲珠啊……」大地痞說:「繼續打!」噼里啪啦又一頓打。

大地痞繼續問:「你再說一遍,你胸脯上文的是什麼?」小地痞嚇傻了,低頭看看自己的胸脯,又抬頭看看大地痞的眼睛,突然一臉媚笑,大聲道:「倆蝦米玩球兒!」

美兮笑翻了。她興緻來了,說:「爸爸,我來講!」

她講道:

有個小地痞,他的胸上文著「猛虎下山」。這一天,他到澡堂洗澡,遇到一個大地痞,大地痞問他:「你胸脯上文的是什麼啊?」

小地痞高聲答道:「猛虎下山!」大地痞一揮手,來了一群兄弟。大地痞說:「給我打!」噼里啪啦一頓打。大地痞又問:「你胸脯上文的是什麼?」小地痞知道——這次遇到厲害主了,他鼻青臉腫地小聲說:「猛虎下山啊……」大地痞說:「繼續打!」噼里啪啦又一頓打。

大地痞繼續問:「你再說一遍,你胸脯上文的是什麼?」小地痞嚇傻了,低頭看看自己的胸脯,又抬頭看看大地痞的眼睛,突然一臉媚笑,大聲道:「小貓咪坐滑梯!」這次我笑翻啦!美兮說:還有呢還有呢!接著她繼續講道:有個小地痞,他的胸上文著「蟒蛇盤柱」。這一天,他到澡堂洗澡,遇到一個大地痞,大地痞問他:「你胸脯上文的是什麼啊?」小地痞高聲答道:「蟒蛇盤柱!」大地痞一揮手,來了一群兄弟。大地痞說:「給我打!」噼里啪啦一頓打。

大地痞又問:「你胸脯上文的是什麼?」小地痞知道——這次遇到厲害主了,他鼻青臉腫地小聲說:「蟒蛇盤柱……」大地痞說:「繼續打!」噼里啪啦又一頓打。

大地痞繼續問:「你再說一遍,你胸脯上文的是什麼?」小地痞嚇傻了,低頭看看自己的胸脯,又抬頭看看大地痞的眼睛,突然一臉媚笑,大聲道:「小蚯蚓抱火柴棍兒!」

密雲。

美兮最喜歡白河兩岸那個長長的公園,可以攀爬,可以奔跑,可以打滾……我卻非帶她去看電影:《千里走單騎》。這部片子不做作,很樸素地講了一個感人的故事。

在影院里,被動而來的美兮,漸漸看進去了,她抬著小臉,滿眼淚光,已經被深深感動。(前一天,小凱帶她去看《金剛》,她哭了好幾回。)我從側面觀察她,憋不住想笑:人家只想在外面玩兒,可是大人非拽著她來這裡接受感動……

走出影院,我說:「千里走單騎,這句話真酷。」

美兮說:「為什麼呢?」

我說:「英雄都是孤獨的,莽莽大漠,一人一刀……」

我又說:「爸爸也在朝著這個境界努力——不聯合,不結盟,不開會,不合作,不呼朋引伴,不拉幫結夥……一個人,扛著長槍,挑著酒葫蘆,雪夜上梁山,管他什麼三碗不過岡!」男人說男人的事,女孩說女孩的事。美兮說:「爸爸,我又設計了一個舞蹈。」然後,這個小東西就隨著路旁「啪啪啦」飾品店的重金屬音樂,跳起了街舞。

很快,「啪啪啦」的店員都跑出來了,指指點點地觀看她跳舞。飾品店裡,一隻九個月沒賣掉的小毛絨鴨子,實在無聊,乘機偷了一枚戒指,可是它三趾之間有蹼,怎麼都戴不上,只好放回原處,又偷了一條項鏈,掛在了長長的脖子上……

美兮從幼兒園和小學,一直是孩子們的「領操」,形體語言堪稱完美。我看著她跳舞,喜上眉梢,忍不住說:「周美兮,你不但長的精緻,各方面的氣質都很美。」

她說:「爸爸,是不是因為我是你的女兒,你才這樣覺得?」

我說:「不,我是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

密雲的家中。

我和美兮玩得太累了,一頭倒在沙發上,睡著了。她在地上鋪了很多沙發墊,一個人玩兒,也不管我睡得多香,隨口就喊:「爸爸爸爸!」我不回答,想繼續睡。她把一個沙發墊蓋在了我的臉上,我假裝很不舒服,磨著牙,伸手撓,卻撓在沙發墊上,然後就「醒」了。她笑眯眯地問:「爸爸,你做夢了嗎?」

我「睡眼惺忪」地說:「做了。我夢見我沒有指甲了,臉上很癢,怎麼撓都不解癢!」她非常得意,說:「你接著睡吧。」過了一會兒,她感覺我睡著了,又把兩個沙發墊蓋在了我的臉上。我就伸手撓沙發墊。她再次推醒了我:「爸爸,你做夢了嗎?」我繼續「迷迷糊糊」地說:「做了。我夢見我變成了兔子,臉上都是毛毛,怎麼撓都不解癢。」她開心極了,說:「你接著睡吧。」我就繼續睡我倒霉的「覺」。她又把三個沙發墊蓋在了我的臉上,我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伸直胳膊才能撓到最上面的沙發墊。她推醒了我:「爸爸,這次你做夢了嗎?」我吧嗒著嘴說:「做了。我夢見我變成了孫悟空,被佛祖壓在五行山下幾百年,不能洗澡,全身痒痒,卻撓不著,很難受啊!」她更開心了,說:「你接著睡吧。」這次,我一閉眼就打起了「呼嚕」。她又把四個沙發墊蓋在了我的臉上,我怎麼都夠不著最上面的沙發墊了。她推醒了我:「爸爸爸爸,你做夢了嗎?」

我靜靜地望著遠方,說:「做了。我夢見我的臉被掛在了山頂上,我怎麼撓都夠不著,非常痛苦!」她笑得前仰後合,別提多高興啦。這個讓我難受的遊戲,我們竟然玩了將近一個鐘頭。我覺得,這就是該和孩子玩的遊戲。

晚上,我和美兮走在路上,她見四周沒人,就央求我抱她。

我說:「周美兮!你知道我最不願意聽你說哪句話嗎?」

她說:「不知道。」

我說:「你猜!五個字!」

她說:「第一個字是什麼?」

我說:「好……」

父女倆在一起,對話太多了,我認為她不可能猜到,正準備說出第二個字「人」,她已經大笑起來,脫口而出:「好人做到底!」每次,美兮偷偷讓我抱她,我都卡住她的兩個胳肢窩,無奈地說:「跳一下。」

她不配合,只等我旱地拔蔥,並且撒嬌說:「你抱我,還用我跳啊?好人做到底嘛!」嘿嘿,寶貝,爸爸這個好人一定會做到底的。時時,天天,月月,年年,世世。

(我在天涯寫這段故事的時候,美兮看到了,笑嘻嘻地說:「爸爸,我給你改一下,應該再加上:分分,秒秒。」)

有請周美兮!

要過年了。中國青年出版總社的各個單位都在緊鑼密鼓地排練節目。

去年,《青年文摘·彩版》表現突出:主持,歌曲,小品……今年似乎一下找不到能歌善舞的人了。那就請明星吧!名單列了一大排,最後,大家卻把目光鎖定在周美兮身上,原因很簡單:不需要支付出場費。我和周美兮的談判進行得十分順利。她表示可以出場表演個舞蹈:《掀起你的蓋頭來》。周美兮一出場,江湖一片燦爛,這下我放心了。

可是,臨近演出的時候,周美兮卻耍上了大牌:「爸爸,告訴你啊,我只演『臉』那一段。」也就是說,她只跳「掀起了你的蓋頭來,讓我看看你的臉,你的臉兒紅又圓呀,就像那蘋果到秋天」。

我感到為難了:「這樣不完整啊!」

她說:「反正我只跳那一段。」

我忽然意識到:都商品社會了,《青年文摘·彩版》三番五次請人家周小姐撐場子,連點「表示」都沒有,人家肯定給你出難題嘛!於是我就做了個數錢的動作:「你的意思是……」她看了看我的手語,沒明白:「因為我根據這段歌詞配了動作,別的歌詞我沒配!」哈,不論什麼時代,都有不被銅臭污染的好人啊!

在肯德基,我和美兮吃午餐,偶爾提起了白髮的話題。

我說:「周美兮,有一天爸爸也會白髮蒼蒼。我的第一根白髮,一定要讓你——我的女兒來發現它,並且告訴我。」

美兮說:「我不發現。」

我問:「什麼叫你不發現?」

她說:「你不是說,你的第一根白髮一定要由我來發現嗎?我不發現,別人就不能發現,那樣不就好了嗎!」

這些話是孩子的思維,我沒太明白。不過,我領會她的意思。

很多父母都和孩子有過類似的對話。有個朋友說,一天睡覺前,她給女兒講故事,女兒在她身上爬來爬去。玩著玩著,女兒就問她:「媽媽,我什麼時候能長大呀?」

她說:「很快你就會長大的,那時候媽媽就老了……」這句話竟然把她自己說哭了,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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