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004·猴

美兮去了密雲。她在外公外婆家呆了四十天,成了混世小魔王,晚上不到十二點不睡覺,次日不到十一點不起床。從早到晚看電視,永遠鎖定少兒頻道,大人不許換。只喝飲料,不喝白水……

不過,這段時間,她學會了十個小魔術;每天臨摹鋼筆字帖,基本掌握了筆順,還記住了一部分偏旁部首;背下了小九九口訣;完成了幾幅不像樣的美術作品;跟外婆學了一些簡單的英語對話;熟悉了密雲的街道、商場、書店,自己能找著家了。

她最愛吃樓下超市的台灣烤腸。並且,她熟悉這家超市的每一個入口,每次帶著外公外婆必須從指定入口走進去,因為只有那裡有烤腸……

2004年2月5日的晚上,美兮給我打來了一個電話,四周的聲音十分嘈雜,她興奮地說:「爸爸,外公外婆帶我在密虹公園看燈展呢!可好玩啦!」

第二天天還沒亮,就有朋友打來電話,說昨天晚上19時45分,密雲密虹公園的橋上發生踩踏事件,死了37人,很多人受傷。我和小凱當時都蒙了。在踩踏事件現場,一個壯漢都無法逃命,何況兩個老人帶著一個六歲的孩子!美兮很淘氣,最喜歡人多的地方,而且,從外公外婆家到燈展,一定要經過那座高高的橋……

小凱顫抖著給密雲打電話,外公外婆說:美兮平安。

謝天謝地!

原來,橋上擠滿了黑壓壓的人,美兮鬧著要上去,被外公呵斥了。外公是一個十分謹慎的人,尤其對美兮,更是小心加小心。最後,外公外婆牽著美兮從河面走到了對岸。願所有人都平安!

為了美兮吃飯,我千方百計,「寓吃於樂」。我挖一勺米飯,舉向她,說:「周美兮,你的牙齒就是你的部隊,你統帥它們。現在,來了一個班的白米兵進攻你,你要消滅它們!」

美兮立即高興起來,張大嘴巴,把這些「白米兵」吃進嘴裡,然後狠狠地嚼,還剩一個米粒。

我又挖一勺米飯,加上一塊肉,說:「周美兮,你的牙齒兵太厲害了!剛才那些白米兵,幾乎全軍覆沒,只逃掉了一個白米兵,回營報信。現在,肉排長要帶領一個尖刀排,再次發起攻擊!」

於是,她又把這些「白米兵」吃進嘴裡,狠狠地嚼。

我沮喪地說:「完了完了,尖刀排都失敗了……」一邊說一邊又挖一勺米飯,加上一根青菜(最重要的是青菜),舉向她:「周美兮,敵人又捲土重來了!這次,來了一個連!出征前,他們開過誓師大會,一定要把你打敗!」

美兮鄙夷地哼了一聲,一張嘴就把這些「白米兵」吃進了嘴裡,看著我,狠狠地嚼……就這樣,從班到排到連到營到團到旅到師到軍——每一口都有不同的說法,「戰事」越來越激烈,氣氛也越來越激動人心。——直到她吃得肚子滾圓。

比如,還有一計:她實在不想吃飯的時候,我就裝一勺飯菜,舉到她嘴巴那麼高,說:「我要睡一會兒,醒來之後再享受這勺美味。可是……不會有人偷吃它吧?應該不會,睡吧!」

美兮聽著這些話,小眼睛開始滴溜溜轉。

我閉上眼睛,一會兒,就聽到她悄悄爬過來,然後感覺她輕輕把勺子里的食物吞進了嘴裡……我假裝醒來了,四下看看,沒什麼可疑的,於是開始享用我的食物,可是,勺子里已經空了,我大叫起來:「誰!誰把我的美味偷吃了?」假裝很委屈很痛苦很憤怒。

她就得意了。又裝一勺飯菜,放得很低,自言自語道:「這次小偷就偷不去了……」我閉眼之後,她又悄悄爬過來,很老練地偷吃掉。我很委屈很痛苦很憤怒。她又得意了。又裝一勺飯菜,舉得很高,自言自語道:「這次小偷就偷不去了……」我閉眼之後,她又悄悄爬過來,很老練地偷吃掉。我很委屈很痛苦很憤怒。她更加得意了。

又裝一勺飯菜,上下緩緩晃動,自言自語道:「看看這次小偷還有什麼辦法!」我閉眼之後,她又悄悄爬過來,嘴巴小心地隨著勺子上下移動,終於笨拙地把食物吃到了嘴裡。「小狐狸」以為她勝利了,其實是「老狐狸」勝利了。一次,她正在偷吃的時候,我實在忍不住笑,一下睜開了眼睛,她馬上就不嚼了。我說:「我的美味呢!我的美味呢!」然後,我盯住了她的嘴。她十分緊張地閉著嘴,愣愣地看著我。我突然問:「你的嘴裡是什麼?」她不說話,只是搖頭。我摸摸她的肚子,哈哈大笑,說:「好了,寶貝,遊戲結束。」

這一天,美兮有點緊張地對我說:「爸爸,我想跟你說件事,又怕你說我。」我說:「爸爸不說你,什麼事?」她這才告訴我,有個電影攝製組到幼兒園挑選小演員,選中了她!可是,被她拒絕了。我的眼睛馬上瞪大了,搖著她的肩膀,大聲說:「周美兮,下次再有這樣的機會,你一定一定不要忘了推薦老爸啊!」

貓在教老虎上樹。貓無奈地說:「最近總有劇組找我拍戲,可是,我的檔期安排不開,只能推掉了。」老虎羨慕地說:「再有這樣的事,千萬別忘了推薦我啊!」一次,貓果然把一個機會讓給了老虎,不過,老虎扮演的角色是一隻被主人萬般寵愛的小貓咪……

一隻兇猛的老虎,滿房間追趕老鼠,無論怎麼說,這場面都不算嚴肅。老鼠躲在洞里,老虎在洞口急躁地徘徊,老鼠趁機教育兒子:瞧,這就是亂吃零食的後果!

我和美兮在公園釣魚。一個四四方方的鐵箱子,裡面盛著淺淺的水,遊動著密密麻麻的小金魚。釣了好久,一條都不上鉤,美兮急了,叫道:「我抓!」我說:「你別喊啊!」她看了看老闆,笑著說:「阿姨都聽見了,她不管!」一邊說一邊伸手抓,一會兒就抓到了十幾條……走的時候,我們都還給了老闆。一周之後,我和美兮來到公園的池塘釣魚。老闆的規矩是:一個鐘頭二十塊錢,釣上多少帶走多少。美兮的悟性極好,這次,她一個鐘頭釣上六十多條魚!老闆的臉由紅變綠,由綠變黃,由黃變紫……第二天我們再去,老闆把規矩改了:一個鐘頭十塊錢,釣的魚不能帶走。不久,一家公司請我去野外釣魚,我帶上了美兮。在湖邊,美兮舉著標準的釣魚桿,專心致志地等魚上鉤。

一個鐘頭過去了,水下一撲騰,美兮趕緊提起來,一條幾斤重的魚就跳出了水面。我只是想讓美兮體驗一下什麼是真正的釣魚,沒想到,她真釣到了!把魚放進網兜之後,美兮興奮地向我傳授經驗:「爸爸,只要我把眼睛轉到別處去,不看水裡,一會兒就能釣到!」

半個鐘頭過後,「轟隆」一聲,她又釣上來一條更大的魚!這天,四個大人一無所獲,只有小小的美兮釣到了兩條大魚。我們把魚拿到餐廳烤了,美兮吃得小嘴黑糊糊的,別提多開心了。這時候,有三隻小花貓正坐在美兮剛才釣到魚的地方,把三根長長的柳條垂到水裡,齊刷刷地扭著腦袋看別處。

傍晚,我和美兮在小區里和幾個孩子玩遊戲。我說:「周美兮最近學會了一種法術,可以從後腦勺看見東西。」幾個孩子一聽法術,馬上激動起來,讓美兮給演示一下。我讓美兮轉過身去,然後,掏出一枚硬幣,交給一個孩子,讓他隨便拋。硬幣落在地上之後,我說:「周美兮,正面還是反面?」

美兮說:「正面。」正確。幾個孩子又把硬幣拋到半空,落下來之後,我說:「周美兮,反面還是正面?」

美兮說:「反面。」

正確。

接下來又玩了很多次,美兮每次回答都正確。連硬幣自己都驚呆了!這一次,它落到草叢中立住了,暗暗說:這次我看你怎麼猜!我故意嘆了口氣,說:「周美兮,我不知道該怎麼問了……」美兮想了一會兒,突然說:「它立著!」幾個孩子驚奇得不得了,圍住美兮,請求她傳授法術。美兮就笑著看我。我說:「法術可不是隨便教的,日後再說吧!」實際上,玩這個遊戲之前,我只對美兮耳語了一句:「我叫你的名字,接下來的那個詞就是答案。」她一點就通。最後一次我沒轍了,她卻憑藉自己的小智慧蒙對了!

美兮要上學了!

入學考試,考的是算術、認字、跳繩之類,美兮順利通過,成為一年五班的新生。(一年五班為優秀班。學校這個做法並不好,會給孩子們造成等級的壓力,其他四個班的孩子就不優秀了嗎?)

第一天,我送美兮去上學,來到電子大門外,家長就不能往裡送了。小小的美兮穿著肥大的校服,背著沉甸甸的書包,跑進大門,反覆回頭跟我再見,然後,「噔噔噔」地沿著寬闊的室外樓梯跑上去,到了二樓的入口處,停下來,回頭朝我笑了,再次揮手再見。美兮從小到大,我一直不敢撒開她的手。

現在,她成了一名小學生,必須離開我了。那一瞬間,我感覺好像從心頭撕下了一塊什麼,很疼,那是我的肉。

很多家長給孩子報了課外補習班,英語、奧數、作文等等。

美兮只喜歡一門外語:鳥言獸語。

這個培訓班分——

鷹語(同一語系:麻雀、鴿子、天鵝、蝙蝠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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