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非典期間。小凱堅守在北京的工作崗位上,讓我和美兮回東北躲避。
當天晚上,我就帶美兮來到了北京火車站。由於火車站人太多,我沒有帶美兮靠近,我們坐在馬路對面的一幢大樓下,一邊玩遊戲一邊等時間。那地方沒什麼人,很安靜。
玩著玩著,美兮問我:「爸爸,還有多長時間?」
我遠遠地看了看火車站的大鐘,說:「還有兩個半小時,早呢。」
過了一會兒,美兮又問我:「爸爸,還有多長時間?」
我看了看手機,說:「還有兩個小時零十五分鐘。」
美兮不放心地說:「你還是再看看車票吧!」
我說:「不用看,發車時間是晚上7點35分。」
美兮說:「萬一錯了呢?」
我只好掏出車票做做樣子,這一看不要緊,倒吸一口涼氣:發車時間是17點35分!我一手拖箱子一手抓住她,說:「周美兮,快跑!」我們衝上過街天橋,衝過擁擠的廣場,衝進候車大廳……箱子都跑不動了,氣喘吁吁地說:慢點慢點慢點!美兮始終緊緊抓著我,跟著我奮力奔跑,沒說一句話。檢了票,我們跑進站台,跳上火車,剛剛坐下,火車就徐徐開動了。我說:「周美兮,謝謝你!」
為了讓美兮親近土地,在肇州,我帶她離開外公外婆家的小區,穿過一條坑坑窪窪的土街,經過一家養牛場,來到了田野上。東北有點亂,離開城區之前,我在褲帶上掛了一把軍用匕首,很長。
我和美兮在土路上走啊走,走進了一片楊樹林,一起拿土塊「打仗」。遍地都是掩體,遍地都是彈藥。我把土塊擲過去,每次都準確地砸在美兮藏身的楊樹上。聽土塊在耳旁「啪」地摔得粉碎,她的感覺肯定爽極了。楊樹悄悄對美兮耳語說:你拿土塊打我,我藏在你爸爸身後。
離開楊樹林,我們來到一個池塘邊,當時是下午三四點鐘,天地一邊寂靜。微風吹拂,水草茂盛,蛙聲此起彼伏,都聲稱自己是青蛙王子,被狠毒的巫婆施了魔法,希望得到美兮一吻。七嘴八舌,真假難辨……
離開池塘,我和美兮在田埂上看到一隻死去的甲蟲,就把它埋在了土裡,還給它插上了三根火柴棍當墓碑。於是,這只不幸的甲蟲換上了一對透明的翅膀,飛上了天堂……
後來,每次我領美兮出去玩兒,都帶著那把匕首。想想,一個瘦小的爸爸,腰間掛著一把長長的刀,牽著一個花骨朵似的女兒,走在小城的街道上……那情景有點滑稽。
平時,看電視的時候,經常有明星載歌載舞、名人侃侃而談。我偶爾會指著電視對美兮說:這個人是爸爸的朋友。告訴她這些,就是不想讓任何人、任何事在她的眼裡有光環。我一直這樣教育她,不要仰視任何人,也不要俯視任何人,我們平視這個世界。
這天晚上,美兮在院子里跟一群肇州小朋友玩得正來勁兒,我對她喊:「周美兮!」她像一匹正在奔跑的小馬突然被勒住了韁繩,回頭急急地問:「爸爸,什麼事?」我說:「中央電視台的月亮姐姐來信啦,請你去參加節目!」她想了想,說:「我知道啦!你把她的地址留下,等我回北京再跟她聯繫!」
然後就奔跑著去玩了。
正巧,一個劇組在小城拍電視劇,講的是一台電視機的故事。飾演電視機的電視機十分自豪,逢人就說:我上電視啦!另一台電視機很詫異:上電視怎麼了?這台電視機說:上電視就有人看我啦!另一台電視機更詫異了:平時大家不是天天都在看你嗎?
這時候,美兮已經轉到了小區里的私立幼兒園——這是她經歷的第四家幼兒園。
一天,我讓美兮給我講講幼兒園的事。美兮嘩啦嘩啦講了很多,我從中捕捉到了一件跟章老師有關的事——章老師三十多歲,她不是班主任,只負責孩子們生活上的一些雜事。
美兮的班裡有個女孩兒,比美兮高半頭,老師們都誇她漂亮。這一天,章老師把小不點兒的美兮帶到沒人處,蹲下來悄悄對她說:「美兮,在章老師的眼裡,你才是全班最懂事、最漂亮的女孩兒!」
章老師肯定很喜歡美兮,當別人都在誇另一個女孩兒的時候,她擔心敏感的美兮受冷落,於是,她單獨對美兮表白了她的看法,暗中鼓勵美兮……她的這種敏感,這種做法,簡直就像美兮的爸爸媽媽。
後來,章老師不在幼兒園工作了,開了一個很小的服裝店。每次我和美兮經過那條街道,都要去看看她。她見到美兮,非常高興。
寶貝啊,當一朵花比另一朵花更美的時候,自傲會讓她失落一片花瓣;當另一朵花比她更美的時候,自卑會讓她失落一片花瓣。
7月25日,小凱隻身去烏鎮旅遊了。我帶美兮去看皮影戲。
這時候,我剛剛擔任《格言》雜誌的主編,有一篇稿子讓我很震撼,就在路上給美兮講起來:幾個人遇到海難,坐在一隻救生艇上,在大海上漂流,等待救援。他們只有一壺水,由大副保管著,他說必須要等到最後的時刻才能喝它。三天之後,大家渴得快死掉了,大副還是不肯給大家喝,說還沒有到最後的時刻。第四天,大家瘋狂了,認為大副是想獨吞這壺水,於是開始哄搶。大副為了捍衛這壺寶貴的水,掏出手槍把這些人逼退了。第五天,有個人再也無法忍受,吞下一肚子海水,結果死掉了,大副依然不肯讓大家喝這壺水,說還沒有到最後的時刻。第六天,他們終於等來了救援……
五歲的美兮聽到這裡,說:「那個水壺是空的!」
我當即就笑了:「對!」
這是一個關於希望的故事。
我和小凱買回了兩隻MOTO對講機,小巧玲瓏,攥在手裡就看不見了。調好頻道,對講機就可以通話了。
我把一隻對講機裝進美兮的口袋,試著讓她一個人出去玩兒。我知道,我把她抓得太緊了,要放手。不過我告訴她,只能在門口玩兒,不許跑遠。她出門之後,我拿著另一隻對講機,站在窗前觀察她,我和她只隔著一層玻璃。
她在草叢前蹲下來,津津有味地看螞蟻。她並不知道我在看她,時不時地用對講機向我報告動向:「喂喂,爸爸,我在看螞蟻!OVER!」「喂喂,爸爸,剛才跑過去一個小男孩!OVER!」「喂喂,爸爸,我喝了三口水!OVER!」「喂喂,爸爸,我很想念你!OVER!」我忍著笑,說:「周美兮周美兮,請回一下頭!OVER!」她轉過身來,看見我在窗里站著,就笑了。接著,她把對講機掖在了衣領下,像個警察一樣歪著小腦袋說:「爸爸,我想去滑梯玩兒,可以嗎?OVER!」我說:「去吧,隨時跟我聯繫!OVER!」美兮像脫韁的小馬,拐個彎就不見了。滑梯離家挺遠的,我的心提起來,舉著對講機等待她的消息。過了好長時間,對講機都沒響,我只好呼叫她:「周美兮周美兮!你在哪裡?OVER!」「爸爸,我在假山跟幾個小朋友捉迷藏!OVER!」「換了地方要向爸爸報告!OVER!」「一會兒我想去哈爾濱玩兒!OVER!」「那裡太冷,去之前要回家換件厚衣服!OVER!」看看錶,美兮已經在外面玩半個鐘頭了,我越來越不放心。怎樣才能既鍛煉她自立,又沒有任何風險呢?只有一個辦法:悄悄跟隨她。她看不到我,以為是自己一個人玩兒,遇到什麼事自然會獨立解決。而我藏在暗處盯著她,她肯定不會丟。想到這裡,我換上了一身平時不怎麼穿的衣服,戴上鴨舌帽,又用墨鏡遮住眼睛,像個特務一樣出門了。我東躲躲西藏藏,神秘地靠近了假山,果然看到了美兮,她和幾個小朋友正玩得熱火朝天。我在一棵樹後藏起來,監視她的一舉一動。她偶爾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立即跑過來:「爸爸!爸爸!」我一下就傻了,不知道該怎麼辦。她跑過來,笑盈盈地說:「爸爸,你跟我們一起捉迷藏呀?」我結結巴巴地說:「你怎麼能……認出爸爸來呢?」她說:「鼻子是爸爸的鼻子,下巴是爸爸的下巴,鬍子是爸爸的鬍子,不是你是誰呀!」
九月,星空衛視到幼兒園選拔小嘉賓,挑中了美兮。美兮去《人小鬼大》做了一期節目,很出彩。不久,又接到了《人小鬼大》的邀請。這天,我帶美兮來到錄製現場,發現我把日期搞錯了,美兮的節目是下周。編導見到了美兮,特別高興,說:「美兮,你既然來了就上吧!我們請你還請不到呢!」
就這樣,美兮總共在《人小鬼大》做了三期節目。錄製之前,我和美兮在大廳里吃盒飯,很難吃。美兮感慨道:我現在知道那些明星為什麼那麼瘦了……有人問起美兮為什麼叫美兮,她總會說:就是美目盼兮的意思。然後就眯起眼睛,做出很嫵媚的樣子,東飛一眼,西飛一眼。這天美兮一出場,主持人孫國慶就問她:美兮,你是哪個兮?美兮說:就是大風起兮的兮。孫國慶說:為什麼叫這個名字呢?美兮說:我給你做個表情你就知道了。然後,她眯起眼睛,做出很嫵媚的樣子,東飛一眼,西飛一眼——小傢伙把兩個典故搞混了。下面哄堂大笑。孫國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