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光像蜜一樣,緩緩流淌。美兮快十二個月了,我和小凱帶她去湖南出差。
你第一次坐火車,一路上很省事,見了誰都笑嘻嘻地打招呼。你還不會走,扶著牆壁,像小螃蟹一樣橫著走出軟包廂,在過道里「噌噌噌」地移動,一雙小腿兒特別快,一會兒就跑遠了,去找另一個軟包廂里的小孩玩兒。那是兩個三歲的小男孩,他們嫌你比他們還小,不屑搭理你。我一次次把你抱回來,你又一次次笑嘻嘻地跑過去……
次早四點多鐘,我們到了長沙。下車時,外面在下雨,很冷。我把你叫醒了,穿上衣服,你很快就歡實起來,在過道里扶著牆亂跑,還興奮地「呀呀」叫。
到了賓館,天還黑著,萬籟俱寂。那是一家剛剛開業的賓館,我們三口是第一次入住的客人,被褥和床單都是嶄新的,真舒服。你不肯再睡覺了,在漂亮的地毯上爬到這兒爬到那兒,抓都抓不住。
第二天,彭見明(著名作家,代表作《那山那人那狗》)在平和堂商場的一家餐廳請我們吃飯。大人說話的時候,你在地板上爬來爬去。小鳥飛,小魚游,而你最熟練的行走方式就是爬。
有一對情侶,在一個偏僻的角落靜靜地聊天。你扶著長椅,很快就爬過去,從一個空當露出腦袋,朝人家又眯眼又擠眼,逗人家。那對情侶只好暫停談情說愛,哈哈大笑。
這些日子,你見人總是拋媚眼(眼一眯),朝餐廳服務員,朝街上賣檳榔的婦女,朝商場售貨員……逗得人家只好也對你眯眼。我發現,你喜歡漂亮的女孩,也許是她們賞心悅目吧。
你從來不怯場。我想,回到西安之後,你更不會怯場了,因為你已經是「去過長沙的人」啦!
就是在長沙這些天,你學會走路了!在平和堂商場,你第一次什麼都不扶,朝前走了七八步!你的兩條小腿歪歪斜斜地朝前走,保持著十足的警惕,小胳膊一直伸著找平衡(還有個作用就是摔倒的時候支地)。爸爸媽媽在背後盯著你,激動壞010了!一個筷子那麼高的機器人正在櫃檯上一圈圈地行走,那是售貨員在招攬顧客。它看了看不遠處的你,不屑一顧地說:「那算什麼,我生來就會走!」貨架上一隻芭比娃娃說:「可是,你會停下來嗎?」機器人一邊繼續走一邊「哇」一聲哭起來。等你長大之後,爸爸一定要專門帶你來到這家商場,觀瞻那一段光滑的地板。我甚至能為你畫出當年你那一個個趔趔趄趄的腳印來。
幾天之後,爸爸媽媽帶你去了岳陽,入住「岳陽賓館」。賓館沒空調,你感冒了,很快就好了。
這一天,爸爸媽媽帶你去了岳陽樓。樓下立著兩隻銹跡斑斑的鼎,爸爸給你錄像的時候,你慢慢爬過去,扶著它站了起來。這時候,它把你擋住了,我不放心,立即跑了過去,看見你伸出水嫩嫩的小舌頭,正在有滋有味地舔那隻鼎呢!我一下就把你抱了起來,叫道:「周美兮!它不是吃的!」
一個媒體的朋友帶著全家在酒店設宴,為你慶祝一周歲生日。吹完蠟燭,八歲的小哥哥有些羞赧地給你獻了一束鮮花。你不羞赧,拿起鮮花就咬,把「多情」的小哥哥看得一愣一愣的。
那個包廂有卡拉OK,叔叔把麥克風遞給你,笑著說:「周美兮,給大家唱首歌吧。」你拿起麥克風端詳了一下,張開水汪汪的小嘴就要啃,我趕緊搶下來。你雖然沒有唱歌,不過你說話了,只有兩個嫩嫩的音節,通過麥克風在包廂里「轟隆隆」地迴響:「爸!爸!……」
次日,我們去了君山島。這是你第一次坐船。
八百里洞庭湖,一望無際。一群水鳥前來迎接你,紅嘴巴,白肚子,黑脊背,十分漂亮。它們在水面上翩翩飛舞,一聲聲歡呼著你的名字「兮」,只不過它們把這個文言助詞給翻譯過來了:「啊——啊——」
在島上,你香香地睡了一覺。午後,我把你弄醒了,抱著你來到屋外玩兒。一條彎彎曲曲的石頭小路,縫隙冒出長長短短的野草。媽媽跟當地一個警察朋友去參觀湘妃廟、柳毅井、飛來鍾了,島上十分安靜。你還沒有完全醒過神,坐在草叢中,對著一朵小花兒發獃。
爸爸又抱著你來到草甸子上。綠色浩浩蕩蕩,大風浩浩蕩蕩,陽光浩浩蕩蕩。寶貝,空天曠地,只有我和你。我把你放在草上坐著,然後跑到遠處去錄像。太陽很曬,你皺起小眉頭,靜靜地端詳著身下的草,似乎在琢磨什麼。
終於,你慢慢拿起一塊小東西,笨拙地朝小嘴裡放,想吃。我大喊一聲:「周美兮,NO!NO!NO!」然後扔下攝像機,衝過去一把奪下來——天哪,那是一小塊牛糞!
長大之後,你肯定不承認,不過,嘿嘿,老爸的錄像可是鐵證如山。
你們問過我需要什麼嗎?
返回的時候,路旁有一大片金黃色,那是油菜花,我立即讓車停下來。
我和媽媽把你抱進去,讓你站在裡面,然後迅速退出來,打算拍幾個「小美兮悠閑賞花」的鏡頭。你仍然皺著小眉頭,一聲不響,倦倦地站在油菜花中,左看看,右看看……
我和媽媽拿起錄像機和照相機,「咔嚓咔嚓」正在拍,你「撲通」一下坐在油菜花上,大哭起來——這幅攝影作品,標題本來叫《小美兮悠閑賞花》,影像卻是一張髒兮兮的小哭臉兒。
哭也是嬰兒語,音調不同,含義也不同:「哇……哇……」意思可能是:「我不喜歡!」「哇——嗚嗚——哇——」意思可能是:「你們總是丟下我,抱著那兩個奇怪的機器,你們把它們當女兒好了!」「嗚……哇哇……嗚……」意思也許是:「總是拍拍拍,留什麼紀念,那是你們大人的想法!你們問過我需要什麼嗎!」「嗚哇哇……嗚哇哇……」意思也許是:「我只喜歡吃!」
天上有兩隻小鳥飛過,鳥媽媽送鳥寶寶去「藍天幼兒園」。美兮旁邊的油菜花里,有兩隻蜥蜴經過,蜥蜴爸爸送蜥蜴兒子去「黃土地幼兒園」。土路上有兩隻青蛙,它們牽著手去「海洋幼兒園」——「海洋幼兒園」其實就是不遠處的那個池塘。
鳥媽媽的眼光被美兮的哭聲吸引過來:「這孩子怎麼了?」
鳥寶寶不屑一顧地說:「等她上幼兒園以後就不會哭了!」
1999年3月26日,美兮觀看了生來第一場電影:《玻璃樽》。開演之前,我和小凱在世紀金花商場給她買了一頂紅色的小花布帽,後邊有兩根帶子,系個結,很「搖滾」。一路上,誰見她誰笑。
電影開演之前,後排幾個女中學生紛紛逗美兮玩兒,還送給她一個果凍布丁……美兮不眼生,左轉右轉追著幾個姐姐嬉鬧。我小聲對小凱說:「咱的孩子用不著花什麼錢,人家靠自己的魅力就可以混來吃的……」這時候的美兮,戴著調皮的小花布帽,真像一個「小混混」。
電影后半場她鬧起來,我抱著她在入口處出出進進,電影看得斷斷續續。
一次,美兮戴著這頂小花布帽,又出現在西安興慶公園裡。這時候,她會走了,不過技術還不穩定。她歪歪斜斜地行走在蜿蜒的甬道上,兩旁花團錦簇,蝴蝶翻飛。一對外地情侶正舉著照相機尋找景色,他們的目光被美兮吸引過來,一邊看一邊笑。過了一會兒,他們走過來,對我和小凱說:「我們可以給這個小孩兒拍幾張照片嗎?帶回去做個紀念!」我揮揮手,說:「拍吧拍吧!」
還有一次,在西安繁華的東大街,我和小凱抱著美兮閑逛,有一個中年女人橫穿街道走過來,她笑眯眯地看著美兮,說:「我走過來只是想對你們說——這娃長的真可愛!」然後就走開了。
時光流逝,我可能忘了那天的天氣,可能忘了那個女人的長相,但是我永遠不會忘記這件美好的事情。
在街上,大家互不相識,我們遠遠看到一個小孩兒,覺得很可愛,可能多看幾眼,很難專門跑到人家父母跟前,攔住對方,表達自己的喜愛。可是,那個女人卻為美兮「衝動」了一次。
無論她現在在哪裡,我想,她肯定也不會忘記,曾經在東大街上見過一個小孩兒,五官玲瓏,表情靈動,一下就吸住了她的眼睛……不知道她能不能看到這本書,我想告訴她:那個「娃」現在很幸福,祝願你也幸福!
實際上,每個孩子都是可愛的——丑的,俊的,流鼻涕的,不流鼻涕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實的,淘氣的……我們應該讚美每一個孩子,讚美孩子就是讚美我們的未來。
美兮依然習慣扶牆走,「嗖嗖嗖」,走得很快。
一次,小凱感冒了,我們一家三口去了醫院。醫院裡的人太多了,一片嘈雜。
小凱在診室里跟醫生交談,我抱著美兮在門外等候。過了一會兒,我把美兮放在地上,想跟小凱說句話。我對我的敏捷有十足的把握,在一句話的時間裡,即使美兮走也走不出幾步,肯定在我視線的掌控中。就這樣,我跨進診室一步,飛快地跟小凱說了句話,立即轉身出來,腦袋「轟隆」一聲——美兮不見了!
我說過這樣的話:有兩種人必須時刻在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