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998·虎

西安唐都醫院,寬敞而安靜。小凱挺著大肚子,被送進了手術室。我在病房裡等待,又緊張又激動,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躺也不是,走也不是……

九個月來,由於擔心對胎兒有不良影響,小凱生病時沒有吃過一粒葯;並且,天天堅持步行上班,總共要爬上爬下四十層樓的台階;我也是鞍前馬後,成了她的專職廚師——她聞油煙味噁心,我就把煤氣罐和炊具搬到了樓下空場,每次做好飯再端回家……

為了便於醫生觀察胎兒的動弁,小凱提前就住進了醫院。病房是單間,有孕婦床、陪護床、備用新生兒床,有冰箱和彩電……價格等同於三星級賓館。一個新來的護士這樣跟我和小凱搭訕:「你們就是住了一個月院還沒生的那家人吧?」

小東西,你還沒出生就狠狠「宰」了老爸一頓。接著,又切了老媽一刀——剖腹產。

一個鐘頭的手術又短暫又漫長。

中午十二點多,藍衣大夫推著一張輪床,輕輕走進了9號單間病房。小凱身邊多了一個花布包,裡面包裹著一個嶄新的小生命。是個女孩兒。

她的大姐姐們——窗外那一樹樹的玉蘭花,冰清玉潔,靜靜開放。樹枝上有一對小鳥,它們穿著褐色的毛衣,扎著白色小圍脖兒,「唧唧喳喳」看熱鬧。

她好像是一個跟我約了億萬年的人,這輩子,我們終於見了第一面。我陡然變得極不自然,甚至有點手足無措,竟然不敢看她。

大夫鼓勵我:「來,看看你的花骨朵吧!」

我鼓足勇氣,朝花布包里瞟了一眼,就迅速把眼睛移開了。雖然是驚鴻一瞥,卻終生難忘——那張皺巴巴的小臉蛋,非常熟悉,就像哪個輪迴中走散的另一個我;又無比陌生,就像哪個輪迴中與我素不相識的小凱……

接下來,我設宴感謝那些醫護人員。那天,我喝了很多酒。在此之前,這個世界上所有的石頭都壓在了我的心上,現在,它們統統被抖落,變成了熠熠閃光的金子,因為,我的愛人、我的女兒都平安!

新生活從1998年3月13日開始了!

那兩隻小鳥一邊觀察著室內的小生命,一邊小聲聊天——

鳥寶寶:「媽媽,這個小孩兒是從哪兒來的?」

鳥媽媽:「是從那個大人的肚子里來的。」

鳥寶寶:「那個大人是誰呢?」

鳥媽媽:「是小孩兒的媽媽呀!」

鳥寶寶:「你說,我是從一個蛋里爬出來的,可是你為什麼是我的媽媽呢?」

小凱的傷口劇痛,壓了一個沙袋,不能動彈,只能在床上大小便。平時,她暈血,在指尖上抽血都會暈厥。手術時流了那麼多血,現在,她卻笑靨如花……

女兒不了解媽媽的痛苦,出生十幾分鐘,她就吃力地挺起小腦袋,朝媽媽開里拱,找奶吃。吃飽喝足,她的左眼先睜開了,右眼閉著,只用一隻左眼滴溜溜地看,或者說「賊溜溜」地看。這個男人是誰呀?這個女人是誰呀?幾天之後,她的右眼也睜開了,世界終於立體起來,她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窗外藍盈盈的天,還有大朵大朵的玉蘭花。

她腦袋右側的頭髮粘在了一起,好像在母腹里專門做了髮型;左眼皮上有幾個小紅點,好像對這個髮型很不滿意似的——從出生到滿月,她一直帶著這些滑稽的特徵。

那些日子,我不停地從家裡往9號病房搬運東西,鍋碗瓢盆,薄厚衣物,零七八碎的生活用品……簡直就像搬家。

她媽媽身體不結實,產後的體質更虛弱了,她卻十分健康——3.8公斤,哭聲響亮。醫務人員用陝西話說:「這娃的身體美得很!」

這世界,這人生,統統美得很!

9號病房樓下的牆縫裡,住著一隻雄蟋蟀,號稱唐都醫院的「歌王」。

這天晚上,一隻雌蟋蟀從門診樓那片草坪跑過來,找雄蟋蟀簽名,半路聽到9號病房裡的哭聲,一下被震撼了,它改變決定,攀上二樓,從窗縫鑽進去,跳到新生兒的床頭,舉著手中的草葉,紅著臉說:「偶像,你的歌聲太迷人了!能給我簽個名嗎?」

偶像一邊蹬腿一邊繼續放聲「歌唱」,根本不理睬它。

孕婦床上的女人欠了欠身子,對這隻雌蟋蟀說:「實在抱歉……」

雌蟋蟀說:「你是她的經紀人嗎?對我們這些粉絲,她不該耍大牌呀!」

那個女人笑了笑,說:「她不是不想給你簽名,問題是她現在沒有名字,簽什麼呢?」

三天後,醫生給女兒做體檢的時候,發現她有點發熱,建議她住進小兒科。就這樣,她由二樓的婦產科轉到了三樓的小兒科。(嘿嘿,那時候,要說她小兒科就是抬舉她了,她的智商和表情,十分婦產科!)

她的住院單是這樣填寫的:

姓名:小凱之女

年齡:三天

性別:女

婚否:無

工作單位:無……

小兒科住院部里,有十幾個嬰兒,她的腦袋最大,個頭最大,哭聲最大。護士還是用陝西話說:「你這娃的身體美得很!」她扯開嗓門哭,哭得傲氣十足,哭得旁若無人,哭得理直氣壯,哭得六親不認。

那幾天,爸爸時刻想念你,萬分心疼你,天天跑上三樓去看你。護士不允許家長進入,爸爸就給人家送雜誌(我主編的《文友》),拉關係……

夜裡,住院的嬰兒統一喝奶粉。爸爸和媽媽不情願,於是,媽媽就擠出一瓶奶,讓爸爸帶著,悄悄來到三樓,向護士求情,給你喝母乳。你在小兒科的最後一晚,爸爸實在忍不住了,跟護士好說歹說,軟磨硬泡,終於把你抱回了爸爸媽媽身邊。

你在小兒科天天都打頭皮針,前額的頭髮被剃掉了幾塊,變得又臟又丑,雖然僅僅幾天時間,卻是一副「歷盡滄桑」的樣子……

那隻雌蟋蟀四處打探偶像的去向,終於知道她生病了。於是,它銜著世上最小的無根萍,冒險爬到三樓小兒科的窗外,去給偶像獻花。

玉蘭樹和三樓一般高,鳥媽媽正在給鳥寶寶準備晚餐,它瞧見了雌蟋蟀,一下就撲過來。雌蟋蟀慌亂中從三樓摔了下去,正巧掉進牆縫裡,一抬頭就看到了「歌王」。

雄蟋蟀對它的突然造訪很不滿意:「你預約了嗎?」雌蟋蟀氣喘吁吁地說:「抱歉,一隻鳥在追我……」雄蟋蟀好像一點都不畏懼,「騰」一下就鑽了出去,兩分鐘之後,它安然無恙地回來了,笑呵呵地說:「它兒子是我的粉絲,它家鳥巢里現在還掛著我的海報呢!我說你是我的女朋友,它就飛走了。」從此,雌蟋蟀真的做了雄蟋蟀的女朋友。

五天之後,我們回家了。編輯部派了一輛依維柯,拉回了滿滿一車生活用品。

想起來真神奇:去醫院的時候人數是一對,回來的時候卻變成了三個——憑空多了一個小小人兒。

那時候,我家住在西安南郊的青龍小區里,不遠就是青龍寺。家裡的空調提前就打開了,房間里暖洋洋的。爸爸是個懶人,那天卻把家裡收拾得一塵不染,十分溫馨。這是你第一次見到自己的家,要給你留個好印象呢。

那幢樓沒有電梯,小凱無法行走,不能爬樓,背又背不成,怕擠壓傷口。最後,我弟弟大攀提出了一個機智的建議——讓小凱坐在一把椅子上,我和大攀像抬轎一樣把她抬上了四樓的家。

我抱著你,把每個房間都看了一遍。你躺在花布包里,好奇地東張西望。「寶貝,這是咱家的客廳,你將在這裡會見你的第一位朋友,不過,眼下他可能還沒出生呢。」「寶貝,這是咱家的廚房,以後,你的早餐午餐晚餐都是從這裡製作出來的。

當然,現在你還沒有牙,喝奶就行啦。」

「寶貝,這是咱家的卧室,你就在這裡睡香覺,做美夢。」

「寶貝,這是衛生間,等你長大一點,要在這裡便便……」

剛說完,我就感到開中一熱——她尿啦。

家裡養了兩條小金魚。一條淺紫色,腦袋上長個大包,叫包頭;一條橙黃色,拖著雪白的連衣裙,叫小公主。

包頭見你進了屋,立即大叫起來:「嗨嗨嗨!小公主,咱家來了一個陌生的客人!」

小公主說:「你不要一張嘴就咱家咱家的,其實,我們才是客人呢,人家是正宗的小公主!」它一邊說一邊沉到水底,變得有些憂鬱:「以後,你不要再叫我小公主了……」

包頭擠了擠小公主,認真地說:「哪天我做一個花布包,把你包起來,你不就是正宗的小公主了嗎?」

我在單位上班,經常接到家裡的電話,接起來,沒人說話,等一會兒,裡面傳來這樣的聲音:「咦、哎、嗚、喔、噢、啊……」這是兩個月的美兮在學話。她自說自話,煞有介事。是小凱給她撥通的。

我一邊聽一邊笑得合不攏嘴。

那張小嘴幾乎舔到了話筒上,聲音嬌滴滴,水嫩嫩,脆生生,惹人疼愛。如同一股泉水,從雪山蜿蜒而來,中途不曾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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