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從頭重複VII

上士西奧多·布蘭松發現堪薩斯城變了——到處是穿軍裝的人和宣傳畫。山姆大叔瞪著眼睛看著他:「我要你參加美軍。」一幅畫上,一個紅十字會護士抱著一個躺在擔架上的傷員,好像他是個嬰兒,上面只有一個單詞:「奉獻」。一家飯店的招牌上寫著:「我們見證了所有沒有肉、沒有麵包和沒有歡樂的日子。」很多人家的窗戶上都掛著服役旗 ,他看到一家人的旗子上有五顆星,還看到幾面旗子上有金星。

街上的車比他記憶中的多。電車上擠滿了人,很多乘客都穿著軍裝,彷彿芬斯頓軍營以及周邊所有軍營或軍事基地的人全都來到了這個城市。這當然不是真的,他知道,但一想到昨晚他睡了大半宿的那輛列車上擠滿了人,好像這又是真的了。

那輛「特別軍列」幾乎和運牲口的火車一樣臟,比那還慢。為了避讓貨車,它一次又一次地駛人支軌,還有一次是為了避讓一輛運兵車。拉撒路是在上午晚些時候到達堪薩斯城的,又累又臟——而他離開軍營的時候整潔利落,精神飽滿。好在他帶上了已經擠扁了的舊手提包。他計畫在見「收養」他的家庭之前,讓自己的面貌煥然一新。

他在火車站前揮舞著五美元的鈔票,找到了一輛計程車。計程車司機問了他去的方向以後堅持要再帶上三個乘客。計程車是一輛福特小型車,和他自己的那輛一樣,只是車況差得多。一塊把前座和后座分開的玻璃(正是這個特點使得這輛車被稱為「豪華汽車」)已經被去掉了,後車廂的可摺疊車蓬看起來好像已經塌了。但是車裡有五個人,大家膝蓋上還放著行李,多通通風還是很有必要的。

司機道:「上士,第一個送你。要去哪兒?」

拉撒路說他想在南城的三十一街附近找一家旅館。

「你可真是個樂天派——城裡很難找到旅館了。咱們可以試試。要不先送其他人?」

最後,拉撒路來到了靠近三十一街和美茵河的一家旅館——「可長期或短期居住——所有房間和套間都可洗浴。」司機說,「這個地方太貴了——不過要麼住下,要麼我們就得回城裡去。別,還是先看看他們是不是讓你住,然後再給我錢。你要去海外戰場?」

「我是這麼聽說的。」

「那麼你的車費是一美元;我不會向一個要去『那邊』的人收小費——我有一個孩子也在『那邊』。讓我跟那個接待員說。」

十分鐘以後,拉撒路自1917年4月6日以來第一次躺在一個浴缸里。然後他睡了三個小時。體內的生物鐘叫醒他以後,他從裡到外換了一套乾淨衣服,穿上他最好的軍裝(他把褲子的臀部部分改過了,讓膝蓋部位的褲型更合身)。他下樓來到大堂,給他的家裡打了個電話。

接電話的是卡洛爾,她尖叫起來。「啊!媽媽,是特德舅舅。」莫琳·史密斯的聲音安詳又溫暖。「你現在在哪裡,西奧多上士?小布萊恩要去接你回家。」

「請代我謝謝他,史密斯太太,但我現在就在三十一街電車站旁邊的一家旅館;我能在他到這裡來之前就到家——如果你們歡迎我的話。」

「『歡迎』?我們收養的士兵怎麼這麼說話!你不應該住旅館;一定要住這裡。布萊恩——我是說我的丈夫,上尉布萊恩——告訴我們你要回家,要和我們住在一起。他沒這麼跟你說嗎?」

「太太,我只見過上尉一次,還是在三個星期之前。據我所知,他不知道我休假了。」拉撒路補充說,「我不想麻煩你。」

「哎,哎,哎,西奧多上士,這些話就別說了。戰爭剛爆發,我們就改了樓下的工人房——原來是我的縫紉房,就是你和伍德羅下象棋的地方——把它變成了一個客房,這樣上尉可以在周末的時候帶一個軍官兄弟回家住。我要告訴我丈夫說你拒絕住在那裡嗎?」

「慷慨大方的上尉家的女主人,我非常願意住在你的縫紉房裡。」

「這還差不多,上士。我剛才都在想我是不是該打誰的屁股了。」

小布萊恩在本頓車站等著,喬治像個男僕似的站在旁邊,卡洛爾和瑪麗坐在汽車后座。喬治一把抓過手提包,一直提著它;瑪麗尖叫道:「天哪,特德舅舅真漂亮!」

卡洛爾糾正她:「應該說英俊,瑪麗。戰士應該是英俊瀟洒,不是『漂亮』。對嗎,特德舅舅?」

拉撒路雙手托著瑪麗腋下,把她抱起來,吻了吻她的臉頰。「從技術上說是對的,卡洛爾,但如果瑪麗覺得我漂亮,用『漂亮』形容我也可以。真是個龐大的歡迎委員會——我要跟著車在後面跑嗎?」

「你坐在後面,和女孩坐一起。」布萊恩布置著,「但先看看這個!」他指著一樣東西,「腳踏油門!真棒!對嗎?」

拉撒路贊同著,然後花了片刻工夫打量了一下這輛車。車況比他走時還好,從輻條到車頂都潔凈程亮。除了油門踏板,車裡還添了其他一些新東西:一個講究的散熱器蓋;腳踏板上套著橡膠防滑套;車後部多了一個放備胎的架子,上面還有一個蓋備胎用的漆皮罩;後車廂里有個放衣服的架子,上面整齊地疊放著一張蓋膝蓋的毯子;還有——畫龍點睛的最後一筆——一個插著一枝紅玫瑰的刻花玻璃花瓶。「發動機也和其他部位保養得一樣棒嗎?」

喬治打開車前蓋。拉撒路看了看,讚賞地點點頭,「都可以帶著白手套檢査了。」

「外公就是那麼做的。」布萊恩道,「他說如果不好好保養它,我們就不能開。」

「你們確實保養得很好。」

拉撒路一隻手臂攬著大點的小女孩,另一隻攬著小點的小女孩。這個迎接規格簡直是皇室待遇。外公等在前門廊,沿著小路走出來迎接他。拉撒路突然修改了他腦海里對老人的印象:這個老戰士穿著軍裝,看起來好像高了一英尺,顯得硬朗挺拔。前胸戴著綬帶,袖子上戴著袖章,布綁腿十分仔細地纏在腿上,頭上戴著高高的寬檐軍帽。

拉撒路扶著卡洛爾下了車,等他轉過身時,瑪麗已經蹦蹦跳跳跑到前面了。外公頓了一下,然後向拉撒路行了一個幅度很大的軍禮。「歡迎回家,上士!」

拉撒路也誇張地回了一個軍禮。「謝謝你,中士;我很高興到這裡來。」他補充道,「約翰遜先生,你沒有告訴我你是一個軍需中士。」

「那些襪子總得有人數啊。我同意去——」

下面的話淹沒在伍迪的喧鬧聲中。「嘿,上士舅舅!你要和我下象棋。」

「當然了,我的棋友,」拉撒路同意了,他的注意力被其他兩樣事物吸引了:站在開著的大門處的史密斯太太、門廊窗戶上的一面服役旗。三顆星——三顆?

外公催他趕快進屋,說今天晚上要訓練,得早點開晚飯。南希吻了他一下,公開的,事先也沒有用眼光徵求她媽媽的同意——然後拉撒路不得不抱起迪克去親他,接著是小伊瑟爾(她會走了)。最後,莫琳伸出她那纖細的手,把他拉向自己,嘴唇在他的面頰上掃了一下。「西奧多上士……你回到家真好。」

晚餐聚會像個喧鬧但卻井井有條的馬戲場。外祖父代表他的女婿坐在主座上,他的女兒坐在另一端主持大局。莫琳始終保持著高貴安詳的儀態,自從拉撒路幫她拉開椅子讓她坐下以後,她連站都沒站起來過就把一切管得井井有條。拉撒路坐在她右手的貴客位子。所有雜事都由三個年長的女兒負責。伊瑟爾在她母親的左邊,坐在一把高高的兒童椅上,由喬治照顧。拉撒路後來知道,這個工作是由最年長的五個孩子輪流負責的。

按戰時標準,這是一頓奢侈的晚餐。熱乎乎的、金黃的玉米麵包代替了白麵包(今天正好不供應白面)。餐桌上有嚴格的規定,由南希和小布萊恩監督執行,要求每個人必須吃完自己要的食物。不時有人提醒大家記住正處於飢餓中的比利時人。拉撒路並不在意他吃的是什麼,但他沒有忘記讚賞廚師(三位),也努力回應大家對他說的話——這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布萊恩和喬治想告訴他,他們的童子軍軍團如何到野外收集胡桃果核和桃核,以及一個防毒面具需要多少這樣的果核;而瑪麗則吹噓她的編織技術和喬治一樣好,而且她不會脫針!——以及一張毛毯要多少平方英尺;而外祖父想和拉撒路談談自己的工作,為了插句話,他不得不嚴厲地制止大家。

莫琳·史密斯似乎覺得她沒有必要講話。她微笑著,看起來很高興。但拉撒路意識到,平靜的外表下,她的內心十分緊張。這是牽掛親人的緊張;這種感情歷史悠久,和珀涅羅珀 的感受相同。(是為了我嗎,親愛的?不是,當然不是。我真希望我能告訴你,爸爸會安然無恙地回到家中。但我怎麼才能讓你相信我的話呢?你將不得不像珀涅羅珀一樣,挨到最後一刻。對不起,親愛的。)「對不起,卡洛爾,我沒聽清你的話。」

「我剛才說,你馬上就要到『那邊』去了,可還是讓你這麼快就回軍營,真是太不應該了!」

「卡洛爾,戰爭期間,這個假期已經很長了。只不過往返路上花的時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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