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則小說的走馬燈
20世紀80年代中,我從歷史小說家高陽先生處聽來一則說書人的軼聞,大意如下:杭州有說書人某,不詳其姓字,只知此人擅說《水滸》,尤精於「武十回」;而在「武十回」中,又以第二十六回《偷骨殖何九送喪/供人頭武二設祭》見長。這一回之所以膾炙人口,不消說,自然是因為武松至獅子橋下酒樓打殺西門慶的場面火爆驚人。一日,說書人說到「武松徑奔到獅子橋下酒樓前」,忽地一拍驚堂木,道:「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照說此回不應結束於此(至少在施耐庵的「定本」上,武松得提了兩顆姦夫淫婦的人頭,來到武大靈前供祭,才算完事),可是這說書人就此打住,也許形成了比原書更具招徠次日聽眾的懸疑,也許當日即興跑馬、閑說扯淡的時間佔得太多,也許跑馬扯淡的目的正是為了賣一個關子,以利明日續做生意。總而言之,他沒說出那個精彩的段子。下台後來了位體面的人物,自稱是這位說書人的書迷,一面說著,一面從懷中掏出沉甸甸的一包銀兩來,向說書人一揖,道:「小弟是個生意人,明日得往上海走一趟。這一去需耗時三日,便聽不到武松打殺西門慶的一節了。好不好煩請老兄拖上一拖,待三日之後,我完了生意回來,老兄再往下說?倘若小弟果能聽得著這一節,還有重謝。」看在銀子的分上,說書人慨然允諾。三天之後,生意人自滬返杭,但聽說書人驚堂木一拍,道:「且說那武松一步搶進酒樓,便問酒保道:『西門大郎和什麼人吃酒?』……」
顯然,生意人並未錯過他要聽的段子,說書人想必也額外掙得不少銀兩落袋。可是,這則軼聞里並沒有告訴我們:說書人究竟使了什麼招數同時吸引也滿足了這三天里日日前來捧場的顧客?我們只能猜測:在接下來的第一天里,說書人得想出一個比殺人報仇還要火急的情況好讓武松在獅子橋下酒樓前受阻。而且,由說書人憑空即興衍生出來的故事還得足夠有趣,好讓樓上的淫棍惡徒西門慶得以多活三天。
這樣一則軼聞甚至使章回說部的「定本」都顯得可疑起來。因為「定本」不正是從許多無名說書人憑空即興、敷衍鋪陳的紛紜眾說之中擷採收拾、搜求葺補而來的嗎?又焉知「定本」裡面許多可喜可愕、可哀可嘆的經典段落不是來自那些無名書場中無名說書人的隨機應變、信口開河呢?
石玉昆,另一個說書人。和前一個差不多的地方是:也沒有誰知道他的出身、經歷乃至職業詳情。這個名字之所以流傳,全仗曲園老人俞樾。俞曲園是道光年間的進士,歷任翰林院編修以及提督、學政之職。罷官後寓居蘇州,一意治經學,主講於杭州詁經精舍。著有《春在堂全集》五百餘卷,對小說作過相當多細膩且獨具見解的考證。正是俞曲園,從潘祖蔭手上得到一部來自北京的說書人底本《七俠五義》(原名《忠烈俠義傳》,其中前半部的包公斷案故事又可溯自明代的《龍圖公案》十卷,又名《包公案》)。不過俞曲園對此書開篇的《狸貓換太子》情節之不合正史並不滿意,於是「援據史傳,訂正俗說」,復改書名為《七俠五義》,以合乎書中登場主要俠客之數;並為之作序,於光緒十五年己丑(1889)刊刻出版。值得附志於此的是:俞曲園並未將《狸貓換太子》的故事盡悉刪去,他只是將之移至第十八回之中。換言之:這位酷愛小說的經學家並不曾因小說「篡改」了正史而誣之毀之,他的改寫恐怕還是一種維護與保存。質言之:一段於道貌岸然的學者可能「不經」、「不倫」的敘述——在俞曲園看來,放在第一回也許易啟詬詈,可是放在第十八回的話,其離經叛史的野性已然在前十七回荒誕、詭異之敘述掩映下不那麼突兀和乖張了。俞曲園在序中稱道此書:「事迹新奇,筆意酣恣,描寫既入毫芒,點染又曲中筋節。」並且形容了這麼一段:
正如柳麻子說「武松打店」,初到店內無人,驀地一吼,店中空缸空甏,皆瓮瓮有聲:閑中著色,精神百倍。
對照現存一百回本、一百二十回本及一百十五回本之《忠義水滸傳》或金聖嘆自稱所傳古本七十回之《水滸傳》,卻不見武松入店、店內無人、武松驀地一吼而聞空缸空甏瓮瓮回聲的一節,可見這又是另一個說書人柳麻子個人演說故事的絕活兒,帶著些許賣弄口技的味道。如此看來,俞曲園盛讚柳麻子的這一點微枝末節,不必出於「定本」(在技術上,「定本」的書面文字也無從表達說書人精彩的口技);也正因它是「定本」所無,才容許說書人這樣的表演兼創作者於閑中著色,使「定本」的內容格外生出百倍的精神來。所謂「閑中著色」,不免使我們想起杭州那位狡猾的說書人來:他並不忙著把武松請上酒樓,為了多賺兩把銀子,他還可以再閑一點。
中國書場里的章回自有一套閑情,專在無事處生事。清乾隆年間成書的《儒林外史》是吳敬梓(1701~1754)仿說書人體例所寫的一部諷刺士林官場和市井的小說,它未必在書場里讓說書人講述流傳過,可是由一個角色銜接另一個角色、帶出另一段故事的轉折遞漸之法,卻將書場中閑話閑說、挾沙跑馬的功夫發揮到極致。這套五十五(後經添補成五十六)回的說部由無數個小故事組成,情節有如走馬燈,每一則與另一則之間僅由一、二巧合偶遇的角色相連,上篇故事中的要角遁入下篇之後便一縱而逝,也許要等到數十回後才又偶現蹤跡,也許從此杳如黃鶴,去不復返。光緒十四年(1888)出現的一個六十回的「增補」本,書前閑齊老人序謂:「其書以功名富貴為一篇之骨;有心艷功名富貴而媚人、下人者,有倚仗功名富貴而驕人、傲人者,假託無意功名富貴、自以為高,被人看破恥笑者,終乃以辭卻功名富貴、品地(第)最上一層為中流砥柱。」輻輳於功名富貴這個主題,吳敬梓卻能以一個閑字拈出,往往節外生枝,另樹根本。如第十三回《蘧夫求賢問業/馬純上仗義疏財》到第十五回《葬神仙馬秀才送喪/思父母匡童生盡孝》之間的三回寫的是補廩二十四年仍未成其學業的馬二先生。此人卻能靠選文刊刻成集、提供塾師蒙童模範而立業成名,其實猶如後世靠編寫參考書混世謀生的升學制度寄生蟲。有趣的是:吳敬梓並沒有把馬二先生描述成一個惡人或奸徒,他的壞就壞在一個貪字上,貪得毫不掩飾,毫不矯情,且絕對能夠讓這種貪婪有一正當性的理據。他對蘧夫這慕名之徒說:「舉業二字,是從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舉業,斷不講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話?何也?就日日講究『言寡尤,行寡悔』,哪個給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點出馬二先生這幾句「古今人人做舉業」的謬論,的確吻合了作者所埋設的「一篇之骨」:儒林對功名富貴的熱衷已經使這幫人物得以振振有辭地扭曲儒家經典的詮釋內容。然而,這樣敘述還不足以見精神。吳敬梓必須找到「閑」處著以顏色——
首先,他讓食量頗高的馬二先生在蘧家面對「一碗燉鴨、一碗煮雞、一尾魚、一碗煨得稀爛的豬肉」,當下吃了五碗飯。蘧、馬二度相逢是在馬二先生下處文海樓書坊,「坊里捧出先生的飯來,一碗熝青菜、兩個小菜碟。馬二先生道:『這沒菜的飯,不好留先生用,奈何?』蘧公孫道:『這個何妨?但我曉得長兄先生也是吃不慣素飯的,我這裡帶的有銀子。』忙取出一塊來,叫店主人家的二漢買了一碗熟肉來。」日後馬游西湖,先「在茶亭里吃了幾碗茶」,又「望著湖沿上接連著幾個酒店,掛著透肥的羊肉,櫃檯上盤子里盛著滾熱的蹄子、海參、糟鴨、鮮魚,鍋里煮著餛飩,蒸籠上蒸著極大的饅頭。」馬二先生「十六個錢吃了一碗面」,「吃了一碗茶,買了兩個錢處片(按:處,處州;處片,處州產的筍片、筍乾等零食)嚼嚼,倒覺得有些滋味。」不多久,又「吃了一碗茶」,看見「那熱湯湯的燕窩、海參,一碗碗在跟前捧過去。馬二先生又羨慕了一番」。接著,走不過幾步遠,來到一個茶亭,「柜上擺著許多碟子:橘餅、芝麻糖、粽子、燒餅、處片、黑棗、煮栗子。馬二先生每樣買了幾個錢的,不論好歹,吃了一飽。」
別以為馬二先生吃飽就算了,接下來,他還「吃了一碗茶」,又「吃了一碗茶」,「叫打了十二個錢的餅吃了,略覺有些意思。」之後稍逛了一會兒,再「吃了兩碗茶」以及幾十文的餅和牛肉。黃昏前後遇見過冒充神仙的洪憨仙,面對「一大盤稀爛的羊肉,一盤糟鴨,一大碗火腿蝦圓雜膾,又是一碗清湯。」馬二先生「不好辜負了仙人的意思,又儘力地吃了一餐。」
這便是吳敬梓的「閑中著色」,引得讀者饞涎欲滴、食指大動不算什麼,以此吃相反襯側寫馬二先生對功名富貴的執迷貪戀,才叫精神百倍。
作為一部以書面形式問世的作品,《儒林外史》佔了便宜:它毋須面對書場上可能對馬二先生的食慾與食量並無耐心去尋繹、理解的聽眾。它的讀者如果不耐煩像馬二先生那樣瀏覽食物,盡可以速讀略過——雖然,這樣囫圇吞咽,反倒不能體貼吳敬梓「閑中著色」,以呼應那「一篇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