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社會輿論的擠壓之下,長沙「人乳宴」終於在農曆年前宣告撤宴,並且將負責供奶的6名奶娘也送回了老家。很顯然,公理和良知再一次戰勝,店方和媒體也取得了雙贏,加起來就是四贏,根本沒有輸家。我猜,上述各方都幸福地過了個有意義的春節,說不定還用手機互發了若干賀年簡訊,然後各自放了一些鞭炮。
壓力團體(由智人種狹鼻猴次目靈長目哺乳動物綱動物自發組成 )的致勝利器是「公理」
和「良知」:一,「人乳宴」擴大了社會不公的鴻溝,其與西安之「36 萬一桌豪宴」一樣,皆為窮奢極欲的表現,反映了中國「在轉軌時期的社會失序」;二,戰無不勝的「母性」之神聖價值不容挑戰。「人乳宴」是對母乳的污辱,對母性的污辱,對人性的污辱,「人乳宴」簡直就是「辱人宴」。
公理我所欲也,良知亦我所愛,當然我也清楚得很,我對於這兩樣好東西的熱愛至今仍停留在非常業餘的水準,例如,我經常以熱衷於觀看美國法庭片來表達這種業餘的熱愛。只要是這個片種,不管有沒有喜歡的名星,不管拍得有多爛,我都會從頭看到尾——只是正義在最後得到了伸張。那種渾身舒暢的感覺,就像打通了大小周天,真有中醫所謂的「正氣」作用。
然而,即使站在這種很不入流的層面上來看,公理和良知對於「人乳宴」的戰勝卻未能像一部美國法庭片那樣讓我爽一下。因為我發現用來支撐公理和良知的一個重要的呈堂證供,乃是四川地主劉文彩「常常逼迫年輕的母親為他提供人乳。這是有權有勢的地主階級欺壓百姓、生活奢靡的例證」。也就是說,大家一致認為人乳在骨子裡仍是成年人的上等補品,其功效不是小好,而是大好。梁代陶弘景集注《本草經》時已將人乳汁和亂髮、頭垢以及人屎、人溺入葯,稱「人乳汁,主補五臟,令人肥白悅澤。」據《漢書》〈張蒼傳〉記載:「蒼免相後,口中無齒,食乳,女子為乳母。妻妾以百數,嘗孕者不復幸。年百餘歲乃卒。」故「人乳宴」以及劉文彩的罪惡,只是不能與民同「補」而患不均。同理,在此之前我們還有過一個類似的判例:牙床當然比草席更適合人類更尊嚴更詩意的睡眠,問題出在「失序」,因為牙床是少奶奶的,若大眾都有機會有序地上去滾上一滾,牙床就越滾越正確了。所以,「人乳宴」的公正性其實不難解決,比方說,若最後出面擺平的不是長沙市天心區衛生監督所而是國稅局,我們的良知可能就不會像過年前那樣感覺不良了。
「母乳」以及「母性」雖然是壓垮「人乳宴」的最後一根稻草,不過,在一個參戰各方均屬於「未斷奶民族」(孫隆基語)的戰場上,不僅有些勝之不武,而且極大地混淆了敵我。簡而言之,如果良知還能接受母乳在超出自產自銷式哺育功能以外的應用,奶媽是我們共同的底線。雖然做人家的奶媽在本質上亦是一種交易行為,不過,奶媽畢竟還是在哺育嬰兒,而在傳統倫理的庇護之下,這種交易行為並不像「人乳宴」那麼赤裸裸地,最起碼,被哺育的嬰兒在人倫上畢生都應向奶媽行「人母之禮」。相比之下,「人乳宴」之所以令良知感到不適,乃因其以工業化的方式消解了比較人性化的「點對口」模式,同時也破壞了文化心理上的「大堰河情結」。然而,當六名「營養師」面無表情地站立在「人乳宴」店堂裡面讓記者拍照,此情此景,馬克思主義經濟學早就做過預言:為一群「未知的消費者」提供產品,正是市場的特徵。如果記者在現場拍到了這樣一幅照片:一名剛剛吃過「人乳鮑魚」的食客飽含熱淚地撲向其中一位「營養師」的懷裡並且哽咽地喊了聲娘,「人乳宴」或者就不至於那麼「辱人」了吧。
誰也說服不了誰。如果你去問一個動物保護主義者的意見,他多半會告訴你,喝牛奶和「人奶宴」一樣下三濫,因為牛奶只是為母牛為小牛準備的。其實我相信大多數人都和我一樣,對於「人乳宴」的第一反應就是兩個字:「噁心」,沒有更多的邏輯,無非就是一種直覺。紅油重料的川菜或湘菜加入奶或奶類製品 (也不管是人奶還是牛奶羊奶)之後可以噁心到何種程度,就先不要提它了,做為一種癥狀鮮明而誘因多樣的生理反應,「噁心」以及由「噁心」直接導致的嘔吐,實在是一種越來越值得珍視的個人品質和能力,尤其在一個價值觀念多元化的時代,對於那些與「人乳宴」類似的不偷不搶,不逼不迫,你情我願,公平合理的自由選擇和自由交易,與其內服良知外用公理,不如向索爾貝婁為我們創造的那個赫索格先生學習,養成一種在每天洗臉刷牙之後再嘔吐一番的個人生活習慣。噁心和嘔吐(所謂「品味」其實是對於感到噁心並且可以嘔吐這種能力的一種比較噁心的註解)當然不是檢驗真理的標準,它說明不了什麼,更改變不了什麼,只是憑籍這一種被動的反應或被動的抵抗,我們在生理上多少會好過一點。正是:
無情未必真豪傑
有奶如何不是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