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聽到「本雞」這個詞,是前年在杭州的某家飯館,當時正在點菜,「本雞」想不起來是誰先提議的,只記得喝到差不多的時候我一直都在叨念:若不是說「本雞」的人是一知根知底的熟人,還以為是某種行業的從業者正在做自我介紹。
事實上,杭州的飯館裡除了「本雞」,還有「本鴨」,甚至「本土豆」,等等——說到這裡,似乎真的有必要由本人來對此事略做一、二注釋了。「本」者,根也,木下曰本;用
之以雞,言其正宗也。何為正宗之雞?按本來、最初、原始的養雞方法——即以「放養」之道而養成的肉雞。凡現代化養雞場之「後來」出品,皆屬「本雞」之末。鴨或土豆,皆以此類推可也。
一般認為,「本雞」較「末雞」好吃,前者更有「雞味,吃起來雖死尤生,蓋因兩者生活品質之大異。「本雞」者,在放養或半放養的環境里度過一生,得以經常在空氣品質較佳的郊野散步,且往往於散步途中覓得種種蠢蠢欲動之純天然食品;「末雞」者,終日以添加了抗生素的動物飼料為食(還可能受到了污染),於暗無天日的牢籠中了卻殘生——有的雞,雖然它還活著,但已經死了。這種生活環境,不提也罷。
比較為養雞者和吃雞者們所津津樂道的,乃「本雞」的幸福生活,來看彼得梅爾在《吃懂法蘭西》一書中提到的獲AOC榮譽的法蘭西名雞「藍腳貴族」:「在中央控溫的雞卵孵化器度過五個星期後,這些雞就被放到室外,每隻雞平均享有至少十平方米的草地。在這些草地上,它們會度過九到二十三周的時間,它們的食物靠大自然所賜蟲子,昆蟲,小蝸牛),再加上一點包括玉米、麥子和牛奶在內的人工飼料。接下來的幾個月,就該是讓它們長膘的時間了,它們被移到寬敞的大木籠子里,每天喂上兩頓份量十足的飼料。顯然,這就是為什幺這些雞的雞肉如此肥美的奧秘。」
「綉翎翻草去,紅嘴啄花歸。」遺憾的是,所謂的「放養」幷不是完全的撒手不管,「本雞」在英年早逝之前,也只是短暫放蕩於少年,不可能終生享受著嘯聚山林,行走江湖的完全落草生活。相比之下,若言「末雞」一生來就被判處了終生監禁,「本雞」無非是一輩子視居住,監房面積較大,或者因表現良好而獲得了一些額外的放風時間而已。「末雞」若是行屍,「本雞」便是走肉。
「生命在於運動」。「本雞」之所以比「末雞」生命價更高,亦在於運動。當然,雞積极參与運動的目的幷不是為了雞自己,而是為了人,以人為本。是故,「本雞」被一向以「行動派」著稱的廣東人直呼為「走地雞」——這幷不意味著其他的雞都是終日翱翔於長空或游弋於水面,只是相對於牢籠中被剝奪了「走地」之天賦雞權的同類而言。雞之運動,以走為本,此事有詩為證:「頭上紅冠不用裁,滿身雪白走將來」(唐寅《畫雞》),分明是施施然「走」將過來的。然而,果真要追本溯源的話,「走地雞」其實也屬於 「末雞」 一種,因為閑庭信步絕非本雞的本色。雖然原產自中國、印度的雞是一種相當不善飛翔的有翅禽類,而對這種禽類之豢養更始自殷商,不過據古代文獻記載,古代的雞,無論在姿態還是心態上,都要比今之「走地雞」High得多,因為它們常常會飛將起來,「走地」似乎只是助跑而已:「憐渠亦復解人意,來宿庭樹不待籠」(陸遊),「驅雞上樹木,始聞扣柴扉」(杜甫),再早一點,見漢樂府:「雞鳴高樹巔,犬吠深宮中」。
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2004年的禽流感,以殺雞900萬隻告一段落。猴年殺雞,殺雞給猴看,然而也是時候來考慮一下我們人與雞的關係了,吾人吃雞,不但非要吃活的,而且精益求精,舍「末」求「本」,人才是引爆這起恐怖主義事件的元兇。肇事者不是雞肉炸彈,而是人肉炸彈。查雞之至今人氣不減而雞味漸無,無非得之就手,烹之隨心,食之可口。對原材料的刻意求本,不僅否定了做為技藝的烹飪,就雞而言,也破壞了它做為日常食物的「平常」之本質。
電影《莫扎特》結尾處薩列里在瘋人院的走廊里攤開雙手,悲天憫人地說:「到處都是庸才。全世界的庸才,我原諒你們。」我覺得,這種話與其對別人說對自己說,不如人雞共勉吧。做了半輩子人,吃了半輩子雞,我本人對雞的態度日漸波普。李漁言雞之功過謂:「天之曉也,報亦明不報亦明」。也是這種態度。故本雞也好,末雞也罷,只要烹調得法,即使硬生生的凍雞,也大可一嚼。欲窮雞之本末,無稽程度勝於對雞過馬路的追究。吃雞做人,道理都是一樣的,也就是說,世上沒有絕對的好人壞人,只有做好和做壞了的人,同理,天底下本來只有做不好的雞,幷沒有註定就不好吃的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