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世紀90年代初,許多事情的發生,對台灣來說都是第一次。1993年,有一件讓台灣社會及無處發泄的青春為之瘋狂的大事,就是邁克爾·傑克遜的台北演唱會。作為國際流行樂界的超級巨星,他要來台辦演唱會的消息也早在一年多以前就公布了,所以前一年時,他那長達11分鐘的MV:Blad White便在台灣引起一陣轟動。那一年,邁克爾·傑克遜的模仿秀也在台灣流行到最高點,從綜藝節目到小朋友的遊戲,大家都在學月球漫步及傾斜45度(不過根本學不來)。
從邁克爾·傑克遜剛下飛機的那一刻,他就無時無刻不被媒體及歌迷緊盯,載著他的車子後面,總是跟著一大群歌迷騎著摩托車瘋狂追逐。令人印象深刻的是,有個歌迷帶著一條小狗,追著邁克爾的車子,追上後拍打著車窗,要將小狗送給他,沒想到邁克爾真的開窗把小狗給收下了。此外,當時他所住的晶華酒店,樓下時時刻刻都有大批歌迷守著,每當邁克爾出現在窗前揮手,總會引發歌迷們儀式性的尖叫及哭泣。
邁克爾在台的生活花絮也是媒體所關注的。讓大家印象最深刻的是他要求洗澡都用礦泉水,這引起了許多非議。當然,那時候該牌礦泉水也熱賣了一時。而在1993年的台北市,市區里仍然混雜著一些老舊眷村小區,當時晶華酒店背後就是一個舊眷村。說是眷村,其實那裡已經是個貧民區了,當時拆或不拆一直懸而未決。所以,當邁克爾住進五星級的晶華酒店頂樓的總統套房時,社會上就有一種聲音出現:非要把那片棚戶區拆掉不可,不然以後國外重要人士來訪,住在這裡看到台北破舊的一面,那真是丟臉。這個地區等到幾年後陳水扁當台北市長時才開始拆除,變成了一個都市公園。
演唱會當晚湧入了4萬觀眾,到現在一直都是台灣演唱會人次最多的。雖然門票一張5000元,在當時已經算超高價,但大家就算用搶也要買到。早在開唱前48小時,就已經有人在露宿排隊了。
我們同學幾個,不管是前幾個月就開始打工掙錢還是死纏爛打地跟家裡要錢,都好不容易搶到了票。所以這48個小時,我們也排班輪流在那邊排隊,因為畢竟搖滾區那麼大,大家都想最先衝到前面一點的位置。
雖然連夜排隊累得要死,但到進場這一刻,大家都好像又活了過來。在舞台正前方的搖滾區非常擁擠,天氣又熱,那麼多人身上散發出的熱氣是非常可怕的,幾乎要讓人窒息,真是又HIGH又痛苦。
等到演唱會正式開始,邁克爾那爆炸性的出場後就在舞台中央定格了3分鐘不動。現場尖叫與哭聲不斷,每個人都用盡全身力量宣洩般大吼大叫。這個時刻,他的確是流行音樂之神,如同在接受現場數萬信徒宗教狂熱式的頂禮膜拜。觀眾也在這種狂熱的迷幻興奮中得到了無比的釋放。不過,也有人光是在這3分鐘間就已經暈倒被送出去了,搞得整場演唱會都沒看到。
整場演唱會,時而震撼人心,時而又讓人感到溫馨,這種交錯的感覺都加深了邁克爾神秘又危險的感覺。觀眾是如此的狂熱,導致現場溫度越來越高,因此水柱也不停地灑向觀眾。我以前以為演唱會上噴水柱只是一種效果,這個時候才知道原來在降溫上是真的有很大作用。可真實情況是,觀眾被噴到後不但沒有降溫,反而更亢奮。
現場是如此的悶熱,所以也不斷有人暈倒——說是暈倒,其實人已經擠到你連倒下去的地方都沒有,就像一具軟綿綿的肉體被人夾立著而已。工作人員也擠不進來把他們送出去,那該怎麼辦呢?工作人員只好三人一組,踩在一個又一個觀眾的肩膀上慢慢走進去。到了暈倒者旁邊時,因為他是被擠著,所以工作人員只能如同「拔蘿蔔」一樣,蹲下去慢慢把那個人給「拔」出來,然後再一起踩在觀眾肩膀上把他給抬出去。
當晚,不管是台上的表演還是台下觀眾的種種反應都是讓人印象深刻的。對台灣人來說,不管是邁克爾的演唱會還是他的排場,都讓人見了世面。
從他來台灣前到離開台灣後,台灣的輿論界、教育界、文化界、流行樂界爆發了一陣陣的大論戰,或者說是大混戰更恰當,三個多月後才平息。
現在想想,全世界應該只有邁克爾·傑克遜穿黑褲白襪而不會被時尚界嘲笑。過了三年,他的「歷史之旅」全球巡迴演唱會,再度來台演唱,把什麼太空梭、戰車都開上了舞台,依然令人印象深刻。20世紀90年代前半期,歐美流行樂界的天王天后們相繼來台灣演出。我至少看了惠特妮·休斯頓及瑪麗亞·凱莉的演唱會,這些都是那幾年令人難忘的回憶。但到了現在,邁克爾永遠和我們告別了,惠特妮吸毒廢了,花蝴蝶凱莉也過氣了,等了十幾年,台灣還是沒等到麥當娜的演唱會,這實在是個遺憾……
1993年,國民黨黨內的政爭到此告一段落,李登輝終於掌握了大權,政局也隨之穩定了下來。原來在國民黨內的非主流派人士,後來成立了黨內的次級團體「新國民黨聯線」,與主流派的次級團體「集思會」相對抗。到了1993年,新國民黨聯線人士終於出走國民黨,另組「新黨」。
新黨在成立之初,形象是非常正面、良好、清新的,其組成人士皆為一時碩彥,並以小市民的代言人自居。若撇開政治立場來說,新黨在當時的確是受到許多民眾,尤其是中產階級人士的歡迎。
自從黨禁解除後,台灣各種奇奇怪怪的小黨紛紛成立,但大多是泡沫。新黨的成立並得到支持,有其時代因素。一方面,當時民眾看到國民黨金權政治泛濫,腐敗成風,嚴重敗壞了形象。另一方面,民進黨的政治立場常常又過於激進,不利於政局穩定。因此,新黨的形象正符合民眾的要求,很快成為台灣第三大黨。
台灣民眾認為,20世紀90年代初是黑金政治最嚴重的時期。所謂黑金政治,即政治與黑道及金錢間有糾葛不清的關係,這些情況在地方上尤其顯得嚴重。有很多人認為,這是李登輝縱容的結果,但我個人認為,實際上國民黨從創黨之初就有這種現象。不管是早期哥老會還是洪門、青幫,一直都跟黨政軍有所瓜葛;或是後來為了選舉,各黨都結合地方角頭黑道勢力,這種現象是一直都有的。這些本來不能提,只是進入20世紀90年代後,政治較開放,媒體也較自由了,民眾原先看不到的事突然間都被攤在陽光下接受檢視,因此使人印象深刻。
話說回來,新黨成立後,算是政治立場不同的非主流派從國民黨內正式切割出去了。而國民黨現在要面對的,是日漸強大的民進黨。台灣從20世紀90年代初開始,即有種「四大族群」的論述,即台灣組成人口裡有閩南人、客家人、少數民族及1949年後隨著「國民政府」遷台而來的外省人。而在很長一段的時間裡,台灣所謂的「本土化運動」是獨尊閩南族群的,這造成其他族群的不滿,但同時也激發了客家人和少數民族的自覺,如少數民族在1993年也掀起了正名運動。本來在身份證上,少數民族都被迫要用漢名登記的,此後他們也能用族名登記。因此面對民進黨爭奪本土論述的主導,國民黨也在思考轉型。
「四大族群」的說法很快就被台灣社會所接受。20世紀90年代初,台灣的省籍矛盾正在消融中,但取而代之的,與當局認同為主軸的對立反而越來越嚴重。當初新黨的形象除了「都市中產階級」外,還給人有「大中國主義」、「中國黨」的印象。在台灣,傳統上,以濁水溪為界,以北支持國民黨,以南支持黨外、民進黨,在這個情況下,新黨幾次欲南下跨過濁水溪,都發生了嚴重的衝突。台灣進入多元社會後百花齊放,對政治認同的論述可自由發表。但不幸的是,不同的政治認同,其主張常常是對立的,而這些主張又回過頭去渲染省籍問題,導致省籍對立在後面幾年變得越來越嚴重,一到選舉時,就被當做工具拿出來利用。
尹清楓命案是那年讓人印象深刻的一件事,是台灣二十幾年來最大的懸案。本來只是死了一個上校而已,看上去沒有多複雜,但這件事就如投石入水般,漣漪不斷地擴大再擴大。突然間大家才驚覺,事情原來不像表面上那麼簡單。
20世紀80年代末90年代初,台灣海軍曾編製巨額預算向其他國家購買武器,而當時任海軍武獲室執行長的尹清楓,就是這些計畫的執行人。在稍早之前,傳出台、法雙方有人拿巨額回扣的小道消息,不久,身為最直接知情者的尹清楓突然失蹤,之後就在東北部海域發現了他的屍體。
尹清楓命案留下了許多疑點:尹清楓費盡心機先錄好的自清錄音帶被奇怪地消了磁;其他一些證明文件也失竊;案發當日,他的寢室有被人翻動的跡象。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案發到現在,已經有近十個涉案關係人或調查人員,不分台灣或法國,均死於非命,這更讓這案件撲朔迷離,疑團越滾越大。
2000年,陳水扁上台後,曾經宣示重辦這起懸案,就算「不惜動搖國本」也要查到底,結果他八年當完,「國本」都搖得差不多了還是沒辦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