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熒幕上播出柏林圍牆倒了。從東柏林那邊衝來一群做擁抱狀的人,然後,越來越多的人跑過來。畫面一帶,一群人站在牆上揮舞著旗幟,下面辣妹與猛男HIGH得脫光衣服擁抱接吻,整個布蘭登堡門廣場擠滿了歡欣鼓舞的人群。東歐解體的風潮,在這一年達到了第一個高潮。
解嚴以後到1993年,這是台灣劇烈變化的幾年,對於小孩子來說,每年都有新奇的事發生,整個社會熱鬧無比。老師在台上講得咬牙切齒,小朋友還是嘻嘻哈哈;大人們開始敢暢所欲言,但是一有小孩在旁邊又閉口不提;各個階層紛紛走上街頭,這個舉動彷彿成為全民運動。
20世紀80代末的街頭運動不斷,令人眼花繚亂。這段時間當局剛從威權轉型,重新學習如何執政。而習慣當順民的民眾,也開始懂得爭取自己該有的權益,但又常常有點兒過火。總之,這段時間是一個磨合期。不過,這幾年間,大家體會到原來當局對待抗議事件還是很寬鬆的。
這一連串的街頭運動可能到現在大家都記不起來有哪些,但這年的「無殼蝸牛夜宿忠孝東路」一定讓人印象深刻。
那一夜,全家至忠孝東路逛街,只見整個忠孝東路及附近幾條街道已經全部被封閉了,密密麻麻的人或躺或坐,佔據了整條路面,前面的舞台上唱著歌,演著舞台劇,放著煙火,還有一些高高的人也在一邊舞動著。整個現場不像是在抗議,反倒瀰漫著一種嘉年華的氣氛。
抗議地點所在的忠孝東路,就是動力火車那首《忠孝東路走九遍》里的忠孝東路,台北人習慣叫這一帶「東區」。「東區」一直都算是台北市高檔百貨與精品店的所在地,因此選在這裡辦活動可說是非常有代表性。
有別於那陣子殺氣騰騰的抗議活動,這場「無殼蝸牛夜宿忠孝東路」是非常軟性且帶著一點兒幽默及諷刺氣氛的。從20世紀80年代後半期開始,台灣的房價突然開始狂飆,前一年可能還買得起房子,隔一年可能只買得起廁所了,財團及炒家瘋狂炒房,導致許多年輕人買不起房子,成為「無殼蝸牛」。在這場活動之初,他們本來只是找一塊地方作為抗議地點,沒想到越來越多的民眾自發地加入,結果整個忠孝東路都被佔滿了,最後那一夜,幾萬民眾夜宿在全台地價最高的忠孝東路上。大家很平靜地唱唱歌,看看錶演,聊天,打牌,吃消夜,打髮長夜。
這是場議題本身比活動更吸引人的社會運動,過程非常和平。現在看來,這場第一次由民眾自發而成的活動,對台灣公民社會意識的建立,有非常大的影響。
我想,住宅是基本人權的一部分,不是商品,更不應該變成玩金錢遊戲的籌碼,那麼多人風餐露宿為的就是要爭一條改革的路。不過,18年前高房價讓人走上街頭,18年後房價依然居高不下;18年前那些人應該房貸都付得差不多了,但這一代年輕人買房子的問題恐怕依然沒解決。另外值得一提的是,當年那場活動的憤青總領隊李幸長,現在已經是橫跨兩岸的鍋貼兒連鎖店「四海游龍」的老闆了。
這年,絕對熱血的電影《七匹狼》上映了。這部融合了友情、愛情、動作與音樂的片子,彙集了當時演藝圈最大牌的年輕藝人,是許多20世紀70年代出生的人的美好回憶。
片子至少集合了王傑、張雨生、邰正宵、星星月亮太陽(金玉嵐、馬萃茹、胡曉菁)、東方快車合唱團及庹宗華等明星參演,卡司(陣容)超強,內容描述一群年輕人的故事。因為總是「不打不相識」,因此劇情也稍顯火爆,在追星效應以及劇情所呈現的年輕人「反社會叛逆」情緒的雙重鼓舞下,受到大批年輕人的瘋狂喜愛。整部片可說是一氣呵成,再穿插進好幾首熱血的插曲,成為當年的經典電影。後來這幾個主要演員也以「七匹狼」的名稱上遍各大綜藝節目。
就連小朋友們也為這部電影瘋狂。全班至少四分之三的人有買電影原聲帶,掃地時間大家也索性不掃了,就拿著掃把一起大唱「永遠不回頭」。老師當然不願意見到這種「反大人」的風氣在小朋友當中瀰漫,因此積極導正大家電影情節里不對的地方。
片子里的幾位主角都是當時年輕人崇拜的對象。如王傑,一出道就是一副孤傲浪子的形象,當時的《我要向太陽怒吼》,簡直越唱越熱血,到了過幾年的保釣運動時,還變成了主題曲;張雨生高亢的歌聲讓當時的歌壇為之一亮,《天天想你》、《我的未來不是夢》都是大受歡迎的歌曲;庹宗華當時演班長已經大紅;邰正宵在片中雖然戲份兒不多,但之後也開始大紅;星星月亮太陽是當時的少女偶像組合。
不久,張雨生就在歌迷的簇擁中入伍。《七匹狼》後來也拍了續集,但續集是以悲劇收場。
再後來,「七匹狼」這三個字也被註冊掉了。
禁忌了幾十年的「二·二八事件」話題,也在這一年突然浮上了檯面,被當做顯學來研究,因為,《悲情城市》這部電影得到了威尼斯影展金獅獎的殊榮。
一般認為,本片的導演侯孝賢預料到直接在台灣發行這部片是行不通的,因此帶著它到威尼斯影展上賭一把,沒想到這部影片真的成為在世界級三大影展上第一次榮獲首獎的台灣電影。這下「新聞局」不得不認可了,還很形式地給侯孝賢祝賀一下。於是,這部直接挑戰台灣政治史上最禁忌話題的影片,得以一刀未剪而上映。
《悲情城市》這部影片主要描述基隆附近九份地區的某家人,在1945年日本投降到1949年國民黨遷台間的故事。在「二·二八事變」後,一介草民也不由得被卷了進去,改朝換代後身份認同的衝突是這部片所討論的主題之一。梁朝偉飾演的啞巴可圈可點,片子里有意借這個角色表達當時台灣人的敢怒不敢言,隱喻了台灣人在台灣光復初期的國族身份認同困難。
這部片得獎的消息在電視上公布後,媽媽對祖母說:
「媽,那是在講『二·二八事件』,『二·二八』你知否?」
「什麼事件?哪有什麼事件,你別亂講話。」祖母瞪大了眼睛否認。
「二·二八!哈哈,二·二八!」看到祖母生氣了,我故意又大聲亂喊開玩笑。
「小孩子不要亂講話,小心被警察抓走!」說完祖母氣得走回房間,媽媽也做了一個噓的手勢。
倒是外公馬上就從台南打電話來了:「告訴你們,你們一定要去看這部電影,國民黨謊話說不久了……」他激動地發表自己的感慨。
《悲情城市》的拍攝地,九份及金瓜石,本來就是侯孝賢電影很喜歡的取景地,但這附近一直是個破敗的廢棄礦村,《悲情城市》火了之後,這裡突然就變成了旅遊勝地。據說日本前幾年的宮崎駿動畫《千與千尋》中的街,便是以九份為原型,而九份的知名度在一般日本觀光客中也一躍千丈。現在的九份觀光客,大多數是日本人及香港人。
後來到了20世紀90年代中期,有好一陣子,每到2月28日這一天,電視台就會回放《悲情城市》這部電影。
這一年最受歡迎的流行歌,除了銷量超過百萬張,傳遍大街小巷的《夢醒時分》以外,另一首是伍思凱演唱的《愛到最高點》。這是收錄在《等著你,愛著你》這張專輯裡的一首歌,這首歌成為當年「愛台」運動的主題曲,到現在我都還會唱:
昂起我的臉走在黎明的面前我想告訴全世界我對你的愛永遠都不會改變閉上我雙眼想你一遍又一遍不管是現在或從前我和你的愛已經自成一個圓愛到最高點愛到最高點不靠一句誓言就把你放在心裏面愛到最高點愛到最高點不靠一句誓言就把你放在心裏面
現在來看當時的那股運動,也許有些人會百思不得其解吧,不過「流行」本身就很莫名其妙。當然,後來有人認為,那幾年各種思潮不斷對國民黨統治進行衝撞,這股熱潮是當局長久以來的價值觀開始被懷疑動搖而做的一次轉移視線的活動。
但是,要把這解釋成「政治運動」,對當時還是小孩子的我們來說實在太沉重,充其量只是一股流行的風潮。那時候,電視上不斷播放那首《愛到最高點》,配合著一片旗海飄揚的畫面,學校也是早、中、晚三餐放這首歌,所以大家不得不會唱這首歌。
在那張專輯裡的另一首歌《生日快樂》,也成為當年「雙十節」的主題曲,在後來的很多年裡,「雙十節」都會放這首歌。
當初伍思凱因為這首歌上了各大節目,好像也變成當局的形象大使一樣,不過這幾年他也改口說,當初這首歌變成愛台運動的主題曲不是他的本意……
剛剛解嚴那幾年,也是海外異議人士闖關返台的高峰期,有些成功混進來,有些被發現後遣返。在以前,當局對於居住在海外的異議人士,都有一套管制名單,俗稱「黑名單」。
這些黑名單分子清一色都在海外擁有傲人的高學歷,政治立場為反對國民黨或支持「台獨」,因此被列入黑名單不得回台,幾十年來歸不得。早期這些人士的「台獨」思想還是比較具有理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