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988

1988年年初,又有兩個禁解除了,分別是報禁與髮禁。在這之前,台灣報紙每天發行的篇幅數只有「三大張」,即三張紙疊起來折一半。第一張是政治新聞,不過大都是政令宣導或當局公布的新聞。第二張是民生社會新聞,第三張是娛樂版及副刊。報紙的編排永遠四四方方,文章很整齊,字很多,圖很少,當時的報紙都是這樣。

而小朋友比較常看的是《國語日報》。這是一個為兒童讀者和學習中文者設計的報紙,字旁邊都附有注音符號,也有些連載的漫畫可以看,每個班級都一定會訂的。

1月1日解除報禁後,報紙的篇幅馬上多了起來,新成立的報社也如雨後春筍般,各種言論紛紛出現。

而髮禁則是指,過去台灣的中學生有一定的儀容規定,在髮型方面,男生一律都是三分頭,女生則一律都理著耳下一公分,俗稱「西瓜皮」的髮型。髮禁開放後,這個規定由校方自行考慮。實際上這是個象徵意義大於實際意義的解禁,因為在後來幾年裡,許多學校仍然是這樣要求學生的髮型的,不過通常會做到學校與學生都可以接受的程度。也就是說,學生可以留長發,但男生不得蓋住耳朵,必須露出後頸;女學生不可以超過衣領,超過衣領者必須扎馬尾,當然是不準燙不準其他裝扮的,之後十幾年才慢慢開放。而真正沒有了髮禁,真正完全徹底解除髮禁,應該是最近幾年的事。現在高中生完全可以留任何髮型,可卷,可燙,可染,想留多長都沒問題。

髮禁解除的隔天,1月13日,蔣經國就去世了。

1988年的1月13日,這一天我印象特別深刻,因為當天是爸爸的生日。那天晚上,我們全家一起在電視機前,收看華視播瓊瑤小說改編的電視劇《海鷗飛處彩雲飛》,我娘搶著看台視的《還君明珠》。在接近八點半後進廣告,廣告播到一半,電視上赫然出現蔣經國的遺像。全家一陣愕然,畫面也停在那裡,時間好像頓時停止了一樣。

電視上遺像定格好一陣子後,畫面就突然切到國民黨的緊急中常會上(現在想起來,那真是個黨政不分的年代),畫面也帶到李登輝在隨後的宣誓就任上。

隔天到了學校,發現一早就瀰漫著異樣的氣氛。當時是小學五年級,其實小朋友也不太當回事,但都能察覺到老師的神情有異。當天的朝會,降半旗。

這時候,學校中庭也出現了靈堂。每天老師都會帶我們去鞠躬,然後老師就開始哭了。老師一哭,班上的女生也跟著哭,最後大家哭成一團。

「都是那些民進黨把『蔣總統』氣死的,嗚嗚嗚。」小女生一把鼻涕一把淚,憤憤不平地說著。

「新的『蔣總統』怎麼不姓蔣了?那以後要叫什麼『總統』?」小朋友也竊竊私語了,「李『蔣總統』吧?」

那兩個禮拜電視全都是黑白的,內容也都是些緬懷之類的影片,很無聊,並且禁止一切娛樂活動。所以附近租錄影帶店的生意都特別好,當然都是掩著門營業的,你要先敲那個鐵卷門,老闆從門上小孔看到是熟客後,才開小門放進來。後來電視又變回彩色的,不過還是播懷念的影片,好多卡通及影集都看不到了。

對於這件事,學校老師還是掩不住感激的心情諄諄教誨著我們這群無知的小學生:那是因為宋美齡女士不希望影響太多民眾生活,所以要電視台把節目改回來。講著講著,老師又忍不住哭出來了。

接下來的幾天,就是遺體要從榮民總醫院移靈到「忠烈祠」這檔事了。路線是從榮總經我家前的天母西路轉中山北路往士林方向。學校三年級以上的同學都參加了路祭大隊,學校給大家發塊麻布別在手臂上,在天母西路兩旁排開。

當時這個路線上,我家前面是塊空地,還有一片廢墟和雜草,像被炸過一樣。但當移靈路線一公布,兩天之內就變成鋪滿園藝用草的大草坪,幾乎是我一覺醒來發現整個世界都變了,難得一見這麼有效率。

到了路祭當天,大家都別塊黑布。但對於天天被關在學校的小朋友來說,其實都是以郊遊的心情出校門的,所以一路上嘻嘻哈哈的。

一到現場,就看到大批民眾已經排在路兩旁,還有祭品也都出來啦!這時,前導機車已經通過,只聽到路的那端傳來一陣悶悶的聲音,後來越近越大聲,才發現是哭聲如潮水般從遠方隨著車隊慢慢涌近,然後這哭聲又繼續從路的另一端消失。車隊走了之後,我們就帶隊回校了。

移靈到「忠烈祠」後,當時台北市各處都還有免費的「瞻仰專車」候車處,民眾也踴躍地去謁靈,不過大部分人的心態都還是難得有機會看一次蔣經國就跟著去的,當然熱血著在現場哭得稀里嘩啦的也不少。

再過不久,電視節目又恢複正常了。因為停播太久,怕觀眾忘記劇情,所以每一台的連續劇都來個「精華篇」,一次看好幾集,可真爽了。這也是連續劇第一次有精華篇的形式,但我也從此改看台視的《還君明珠》。

話說蔣經國早期在台灣,因有蘇聯政戰的背景,因此負責的是社會意識形態管制與監控的工作。但另一方面,他又能積極走入民間,與群眾打成一片。經過了各方面的歷練,他不僅黨政軍資歷完整,政治實力在國民黨內也無人能敵,再加上蔣介石的刻意栽培,很自然就成為接班人。

在蔣中正的時代,台灣上下都是為了「反攻大陸」而作準備,所以,對於台灣本地的開發並不積極。蔣經國掌握權力後,也許是深知「反攻大陸」已遙遙無期,進而才將注意力轉到延續台灣發展的各項重大經濟建設之上。

他在「行政院長」任內,雖然內外局勢劇烈變化,但他帶領的一批技術官僚,卻力排眾議,大刀闊斧地完成十大建設,使台灣經濟有了更飛快的增長。而到了20世紀80年代,在這個新舊交替、激蕩不斷的時代,雖然是專制當局,也總算看清了時勢,能採取宜時的決策,為台灣民主及經濟的發展奠下重要的基石。

當然,這些歷史的塵埃需要更長的時間沉澱,幾代後才可能會對功過有更客觀的評價。現在有許多人開口閉口總是「蔣經國在位的時候……」似乎那個年代比現在更好。我想,其實可能是懷念當時經濟正在全力發展,人人埋頭苦幹、同舟共濟的充實感吧!現在大家都富了,反而一點共同的目標都沒了,有些空虛。

這一年,有一首歌一經推出,瞬間便橫掃了整個台灣,大街小巷都在放,後來也席捲了整個華人社會。雖然是首閩南語歌,可影響所及,以致於前幾年我在太行山的深山裡旅行時,都聽得到開拖拉機的師傅在哼著這首歌,那就是《愛拼才會贏》。

這首歌的原唱葉啟田,在更早期就已經是台灣的知名歌星,早期的一些歌曲如《內山姑娘》、《墓仔埔也敢去》後來也不斷被翻唱及重製。但他在事業如日中天之際因故犯罪入獄,人生頓時跌到最低點,出獄後卻又以一首《愛拼才會贏》鹹魚大翻身。

因為這首歌太火爆了,在當時不管走到哪一條大街小巷都能聽到——公園裡跳土風舞的在放,殯葬隊伍在放,運動會在放,很長的一段時間裡,許多選舉時候選人的宣傳車也都會放這首歌。

葉啟田後來也拍了一部同名的電影《愛拼才會贏》,有點兒他的自傳性質,但稍顯胡鬧了一點兒。而他後來的一些歌,如《浪子的心聲》、《故鄉》等,也一樣膾炙人口,不愧是寶島歌王。

在台灣,似乎每個時代都有那麼幾首代表當時的歌,這些流行歌曲如同串起了台灣的歷史。

比如說戰後的台灣,經濟不發達,生活也比較艱苦,有些人為了生計,只能從事一些低下的工作,如沿街賣零食、收破銅爛鐵之類的。有許多人為了家計,只好放棄學業出來工作。當時就有一首歌叫《燒肉粽》,是這麼唱的:

「自悲自嘆歹命人,父母本來真疼痛(疼愛),讓阮讀書幾年冬,出業頭路(工作)無半項,暫時來賣燒肉粽……」

其實這是一首非常心酸的歌,那個時代許多孩子因為家境清苦無法繼續升學,只能在半夜街頭大喊燒肉粽叫賣。

到了20世紀五六十年代的台灣,經濟開始發展,大家都為了改善生活環境而努力,為了賺更多的錢,可以沒日沒夜地加班做工。當時,台灣第一個電視台台視開播了,很快就有了綜藝節目「群星會」。那操勞的工作之後,身心自然需要鬆弛,大家擠在電視前觀看綜藝節目里歌星的演唱便成為通俗的娛樂。於是,群星會的主題曲,就成為當時的流行歌:

「群星在天空閃亮,百花在地上開放。我們有美麗幻想,為什麼不來齊歡唱……」

「群星會」算是通俗娛樂節目的代表,但年輕人或知識分子總是相對叛逆一點兒,總覺得這些是「靡靡之音」,所以,上世紀60年代也是西洋音樂流行的年代。因為那時美軍駐台仍有美軍電台,因此許多年輕人也喜歡收聽美軍電台的音樂節目。在楊德昌電影《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里,就可以看出當時西洋歌曲在學生中的流行。

另一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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