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3

把我吃早飯用的餐盤收拾掉以後,雷吉普便去了集市。回來時,他的身邊還跟了一個人。從那羽毛般輕盈的腳步聲,我知道那是倪爾君。她上樓來打開了我房間的門,朝我看了看:她的頭髮濕濕的,肯定是去游泳了。之後她便走了。直到我死,再也沒有別人來過我的房間了。我躺在床上,聆聽著這個世界。我先是聽著倪爾君和法魯克在樓下說話,不過後來海灘上那煩人的噪音越來越大,我壓根兒就聽不見他們在說些什麼。我無法入睡。簡直就是地獄,塞拉哈亭,我自言自語道,難道是你所說的天堂降臨人間了嗎?你聽,大家都一樣,只要交上那些錢,誰都可以進來,脫掉身上的衣服,然後並排躺到一起,你聽!為了讓耳朵能清靜一些,我起來關上了窗戶和百葉窗。吃午飯吧,然後就午睡,忘掉一切,可我等了很久才吃上飯,雷吉普弄得有些遲了,聽他說是因為參加一個漁夫的葬禮去了。午飯我也沒有下樓吃,等我吃完,雷吉普收拾掉我的餐盤,關上房間的門便出去了。我躺在床上準備午睡。

母親常說,午睡是最香的了。吃完午飯,然後做上幾個美夢,那感覺簡直太棒了。的確如此,我會出點汗,人也很放鬆,彷彿變輕了,就像一隻小麻雀一樣撲棱撲棱地飛起來了似的。然後我便會打開窗戶,既為了換換屋裡的空氣,也為了讓尼尚坦石花園裡的綠枝條伸到房間里來帶走我的夢。因為我經常覺得,在我醒來以後我的夢仍然還在繼續著。等我死了以後可能也是這樣的吧,我的思想還在房間里徘徊,在房間的物品中,在關得嚴嚴實實的百葉窗間,在桌子、床、牆壁和天花板的表面上來回遊盪,要是有人輕輕地拉開房門,便會覺得彷彿在房間的空氣中看到了我的思想。快關上門,別玷污了我純潔的思想,別破壞了我的回憶,為了讓你們在我這純潔的思想面前感到羞愧,就讓它永遠留在這兒,留在這所寂靜的房子里,像天使一樣四處飄蕩吧。不過,我知道那時他們會做些什麼。啊,這些該死的孫子們,最小的那個,他曾經說過一次,這兒太破舊了,奶奶,我們把這兒推倒,然後蓋棟樓吧。我知道,看到別人清白比他們自己泥足深陷還要讓他們痛苦。

你也應該和我一樣,打破那些被你視為「罪孽」的清規戒律,塞拉哈亭過去常說,你也和我一樣,喝點酒,就喝一口,難道你一點也不好奇嗎?酒沒有一點壞處,相反還有好處呢,它可以開啟智慧。該死!法蒂瑪,你就說一遍吧,一遍就夠了,罪孽就算在你丈夫的身上,沒有真主,法蒂瑪,快說呀。該死!好吧,那你聽好,在我的百科全書里最重要的一條就是——你聽我說,這是我剛剛寫的,我這就把「B」字母中「科學」這一條簡單地給你念一念——科學的源泉是實驗……沒有經過實驗或者說不能通過實驗得以驗證的都不能算是科學……所有科學知識的判斷依據就是這句話,而這句話一下子就把「真主是否存在」這個問題給排除在科學的範疇之外了……因為,這是一個無法通過實驗得以驗證的問題……本體論的那些觀點只不過是些故弄玄虛的胡說八道罷了!……神不過是那些玄學家們的臆想……這樣的話,太遺憾了,在我們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真主……哈哈哈!法蒂瑪,你明白了嗎?根本就沒有你所謂的真主什麼的!我要趕緊把這些知識宣傳給大家!我可沒有耐心等到百科全書完稿了再做這件事,我給印刷廠廠長寫了一封信,讓他馬上把這些單獨印出來。我還要把珠寶商阿夫拉姆給叫來,他認為,在這個重要的問題上我不能向你的小姐脾氣妥協,你也不會亂髮脾氣的,我發誓,這些東西對國家是大有好處的,要是這些蠢貨賣不掉它們的話,我決定了,我就去西爾凱吉,我自己去賣。你看著吧,人們會搶成一團的!我費盡心思,為了從那些法語書里找出這些東西,然後再用大家能夠讀懂的文字把它們給寫出來花了這麼多年的時間,法蒂瑪,你也是知道的!我真正關心的不是人們會不會看,法蒂瑪,而是他們看了之後會怎麼樣。

不過謝天謝地,除了他自己,可能還有那個侏儒之外,再也沒人看過他的那些令人作嘔的謊言。這個鬼迷心竅的可憐蟲把地獄形容得像美麗的天堂一樣,他還苦苦地進行了祈禱,希望他所描繪的地獄能夠馬上降臨人間,可惜,除了我之外,沒有別人看到過這些。

在塞拉哈亭發現「死亡」的秘密七個月之後,也就是在他死了三個月之後,當時多昂在凱馬赫,正值隆冬時節,家裡只有我和侏儒兩個人。夜裡飄著雪,墳上肯定已經積滿了雪,正當我這樣想著的時候,我突然打了個冷戰,我想好好地暖和一下。我是因為受不了他嘴裡的酒氣才住到這個房間里來的,而我現在仍然獨自一人坐在這個冰冷的房間里,雙腳凍得冰涼。房間里微弱的燈光讓人心煩,風裹著雪花敲打著窗戶,我並沒有哭泣。我想暖和一下,便上了樓。塞拉哈亭活著的時候我從沒去過他的房間,那時他房間里的腳步聲總是不絕於耳,不過現在,我想,我可以進他的房間了。我輕輕地推開門,桌子上、沙發上、椅子上、抽屜里、書上面和書中間、地上、窗戶上到處都是紙,劃得橫七豎八的紙。我打開爐門,把這些東西統統塞到了爐子里。我划了根火柴,扔了進去,哈,塞拉哈亭,要不了一會兒這些書報連同你的罪孽都將化為灰燼!等你的罪孽消失了,我的心慢慢地也就暖和了!我為之付出了畢生心血的作品啊,我可愛的罪孽啊!讓我們看看這個魔鬼都寫了些什麼?我一邊撕一邊燒的時候也看了看,他在上面做了一些筆記:共和國是我們必需的國體……共和國有很多的種類……在這個問題上,德·帕瑟在他的書中……1342……報紙上說這個禮拜共和國已經在安卡拉成立了……很好……他們可別把它弄得跟他們自己一樣。你得將達爾文的理論和《古蘭經》進行對比,用一些連傻瓜都能理解的實例來說明科學的高明之處……地震,完全是一種地質現象,是地殼發生了震動……女人是男人的補充……她們可以分為兩類……第一類是那種正常的女人,她們享受著上天賦予她們的歡樂,她們沒有煩惱,沒有傷痛,沒有滿腹的怨恨,她們很樸實。這種女人大多來自於下層社會……就像盧梭沒娶進門的媳婦一樣……她是個傭人,給盧梭生了六個孩子……第二種女人則是霸道、易怒和高傲的,她們迷信、冷酷,一點也不善解人意……就像瑪麗·安圖瓦奈特一樣……這第二種女人太冷酷了,一點也不善解人意,所以很多學者、哲學家只好在下層社會的女人身上來尋找理解和愛情……盧梭的愛人是個傭人,歌德的愛人是個麵包師的女兒,共產主義學者馬克思的愛人也是家裡面的傭人……她還替馬克思生了個孩子呢……後來恩格斯將這件事承擔了下來。他為什麼會羞於承認呢?因為現實的生活……還有很多這樣的例子……因為他們冷酷的妻子,這些偉人忍受著他們本不該忍受的痛苦,忍受著煎熬。有些沒有完成自己的著作,有些沒有完成自己的哲學,還有些沒有編完自己的百科全書就已經油盡燈枯了……而那些被法律和社會視為私生子的孩子們則過著另一種痛苦的生活!……看到白鸛的翅膀,我曾經想過,可以製造出一種像白鸛一樣,沒有尾巴和螺旋槳的飛艇嗎?……飛機已經成了一種戰爭武器了……上周一個叫林白的傢伙成功地飛躍了大西洋……二十二歲的時候……所有的國王都是笨蛋……聯合主義分子們的傀儡雷沙特是最笨的一個……我們花園裡的蜥蜴沒讀過達爾文,可和達爾文的理論一樣它們能捨棄自己的尾巴,這不應被看做是一個奇蹟,而應當看成是人類思維的勝利!要是我能夠證明基督教加速了人類工業化的腳步,我就會這樣寫:我們必須放棄伊斯蘭教,皈依基督……

我一邊看一邊憎惡地把這些東西往爐子里扔著,漸漸地我覺得自己暖和了起來。我不知道自己看了多少,也不知道往爐子里扔了多少,就在這時門打開了,我朝門口望去,原來是侏儒。他才十七歲,可他卻說道:老夫人,您在幹嗎?難道不可惜嗎?你給我閉嘴!這難道不是在造孽嗎?我讓你閉嘴!不是造孽嗎?他還不住嘴!我的拐杖在哪兒?他閉上了嘴。還有其他的紙嗎?你藏了什麼沒有?你這個侏儒老實告訴我,所有的都在這兒了嗎?他不說話!這麼說你藏了,侏儒,你不是他的兒子,你只是他的私生子,你沒有權利得到任何東西,你明白嗎?快把你藏的東西拿給我,我要把所有的紙都給燒了,你快給我拿來,瞧瞧,你還問我可不可惜。我的拐杖在哪兒?我朝他走過去。這個狡猾的小子,他趕緊跑下了樓。他在樓下喊道:我沒藏什麼,老夫人,我發誓,我什麼都沒藏!好!我沒吱聲。半夜我突然闖進了他的房間,弄醒他,把他趕出了房間。我仔細地搜了搜他那瀰漫著怪味的房間,連童床上的小褥子里都沒有放過。沒有別的紙了,確實沒有。

可我還是害怕,他肯定藏了些什麼,可能有一部分紙我沒有注意到。也許多昂找到他父親的私生子,拿到這些東西,然後把它給印了出來,因為他總來問我:媽媽,我父親寫的東西在哪兒?孩子,我聽不清你在說什麼。你還記得嗎,他花了好多年時間寫那些東西,媽媽,它們在哪兒?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