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22

「你們記下汽車的牌照了嗎?」穆斯塔法問。

「白色的阿納多爾,」塞爾達爾說,「再看到我就能認出來。」

「你看清楚車裡的人了嗎?」

「一個女孩和一個傢伙。」雅沙爾說。

「你看見他們的臉了嗎?」穆斯塔法問。

沒有人說話,我也就沒有說,因為我認出了麥廷,但是我沒看出另一個人是不是你,倪爾君。早上的這個時候你們差點軋到我們……之後我聽見我們的人罵你們就不願意再去想了,我只是往牆上寫上大大的字母,我在做我的事兒。塞爾達爾、穆斯塔法和其他新來的傢伙除了坐在角落裡抽煙,別的什麼事也不做,但是看我,我還在寫著,我在牆上寫著我們要對共產主義分子們要做的是什麼:會是墳墓,墳墓,是的!

「好了,已經夠了,先生們,」片刻之後穆斯塔法說道,「明晚我們繼續。」他停了一下,接著說,「幹得不錯!」他對我說,「你幹得很好!」

我沒有回答。其他人打著哈欠。

「但是明天早上你要到那兒!」他說,「我要看看你會對那女孩做什麼……」

我還是沒有回答。大家都散了之後,看著我們在牆上寫的東西往家走的時候我想,車裡坐在麥廷身邊的人是你嗎,倪爾君?你們從哪裡回來?也許是她奶奶病了,她和麥廷一起去找葯了……也許,太陽升起的時候你們在兜風,你們的事情誰也說不準。你們在做什麼?明早我會問你的。後來,我一想到明早的事情就對穆斯塔法感到有點害怕。

天已經亮了,但是,我一回來就看見,我們家的燈還亮著。好的,爸爸!不管是窗戶,還是門,他都鎖上了,他就在那裡睡覺,不是在床上,又是一個人在沙發上,可憐的跛子!我先是感到可憐,然後我又有些生氣。我拍了拍窗戶。

他站起來打開了窗戶,叫著,喊著,我以為他又要打我了,不,他又開始講起了生活的艱難和文憑的重要性,他在講這些的時候是不會打人的。我聽著的時候低著頭,要讓他平靜下來,但卻不是光聽就能結束的。忙了整個晚上和遭遇了這麼多事情之後,我已經聽不進去你說的話了。我走進了屋子,從柜子里抓了一把櫻桃,正吃著,突然,我的天,他要扇我巴掌,我立刻縮了一下,他打到了我的手,櫻桃和核兒撒了一地。

在我拾起來的時候他還在說著,當他明白我沒有在聽的時候,這次他開始央求了:我的兒子,我的兒子,你為什麼不學習呢,等等。我很心疼又很傷心,但是我能怎麼辦。之後他又打了我肩膀一下,這下我生氣了。

「你要是再打我一下,我就離開這個家。」我說。

「滾!」他說,「我不會再把窗戶打開了!」

「好啊,」我說,「我自己的錢本來就我自己在賺。」

「別說謊!」他說,「這個時候你在大街上做什麼?」接著我媽媽從裡屋出來了,「這小子說要離家出走!」他說,「說再也不回家了。」

他的聲音有點奇怪,在發抖,像是哭泣前的顫抖,像是一條沒有主人的老狗的孤獨叫聲,那條可憐的狗像是因為痛苦和飢餓而在沖沒見過的、不認識的人叫著。我煩了。我媽媽,擠眉弄眼地做了個暗示,意思是說你進屋去,我什麼也沒有說就走了。賣彩票的跛子又嘮叨了一會兒,叫嚷了幾句,他們倆還談了談。後來,不管怎樣,他們熄了燈,不說話了。

太陽已經照到了窗邊,我也過去躺到了床上,但是我沒有脫衣服。我就那樣躺著,看著天花板,看著天花板上的一條裂縫,雨下大的時候,水從裡面往下滴,我看著那裡的一塊黑斑。以前我把天花板上的那塊黑斑想像成一隻鷹,這隻老鷹伸展著翅膀,像是要在我睡覺的時候飛到我上面來抓我似的,而我好像不是個男孩,卻是個女孩似的!我想著。

我要去她那裡,海濱浴場,九點半,我要對她說,你好,倪爾君,你還認識我嗎,瞧,你還是不回答我,還是板著個臉,但是我們沒有太多的時間,因為很遺憾,我們處在危險之中,你誤會我了,他們也誤會我了,現在我必須把所有的事情都告訴你,我就這麼說,就跟她講,他們想讓我沖你吼,沖你嚷,讓我奪走你手中的報紙撕掉,倪爾君,做給他們看看,讓他們知道沒有必要做這些事情,那時,倪爾君會走向從遠處看著我們的穆斯塔法,會跟他說說自己是怎麼樣的一個人,穆斯塔法會不好意思,或許那時,倪爾君會明白我喜歡她,或許不會生氣,甚至或許會高興,因為生活中什麼事情都有可能發生,你上哪兒知道去呢……

我還在看著天花板上黑斑的翅膀。它像只鷹,也像一隻鳶。水會從裡面滴下來。但是很早以前是沒有的,因為我爸爸當時還沒有蓋這個房間。

但那個時候,我並不因為我們的房子小、我爸爸是個賣彩票的和我的侏儒伯伯是個僕人而感到那麼的難堪。不,我並不是說我從不感到難堪,因為那時我們家還沒有水井的時候,我和媽媽去打水處的時候,我害怕你會看見我們,倪爾君,因為你們和麥廷開始去打獵了,有那麼一段時間我們曾是很好的夥伴,秋天的時候,那個新建的五間房,每一間都一樣的,後來爬滿了爬山虎,住在那裡的人們都回了伊斯坦布爾的時候,十月初,所有人都走了,只有你們還在這裡,那段時間,有一天,你和麥廷一起拿著法魯克的老氣槍來到了我們家,你們為了叫我一起去打烏鴉,因為爬上了那個坡而滿身大汗,我媽媽給過你們水喝,乾淨的水,倪爾君,你高高興興地喝完了我們家新的結實的帕夏巴赫切水杯里的水,但是麥廷沒有喝,或許是因為他覺得我們家的水杯太髒了,或許是覺得水太髒了,後來我媽媽說,你們要是吃就去摘葡萄吃吧,孩子們,但是當麥廷問起來時,她說葡萄園不是我們的,但是那又怎麼樣,是我們鄰居的,那怎麼可以呢,她說去吃吧,但是你們兩姐弟不想去,我對你——倪爾君說,要我去給你摘來嗎,你卻說不行,因為不是我們家的,但是你,至少喝了新杯子里的水,倪爾君,麥廷就連這水都沒有喝。

太陽升得更高了,我聽見鳥兒開始在枝頭鳴叫了。穆斯塔法在做什麼,他也在等待嗎,他還在躺著嗎,睡著了嗎?我想著。

離現在不會很久,也就是十五年後的某一天,我在我的工廠里工作的時候,不,不是秘書,是穆斯林女助手,她會進來說,有一些理想主義者想見您,我一聽說他們名叫穆斯塔法和塞爾達爾,我就會說,讓我先處理完這些工作,讓他們先等一會兒,等我處理完工作,我就會按電鈴叫他們,說我現在可以接見他們,讓他們進來,穆斯塔法和塞爾達爾會立刻羞羞答答地說起來,我會說我當然理解,你們想要幫助,好的,我要從你們那裡買一千萬的邀請函,但我買這些邀請函不是因為我怕那些共產主義分子,而是因為我可憐你們,因為我不怕共產主義分子們,我是個正直的人,做買賣時從不欺詐,每年我都一文不少地給予施捨,一文不少地繳納濟貧稅,我也讓我的工人們入了一小部分股份,他們都喜歡我,因為我是個高尚的人,他們為什麼要相信工會和共產主義分子們呢,他們像我一樣明白,這個工廠是我們大家吃飯的地方,他們也知道我和他們沒有什麼差別,今晚我要和他們一起開齋,請你們也來吧,我要和他們一起喝酒,我手下有七千個工人,我一說到這個,穆斯塔法和塞爾達爾將會有多麼吃驚,他們會明白我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他們會明白的,不是嗎?

我從聲音就聽出來了,哈里爾的垃圾卡車在爬著山坡。鳥兒也靜下來了。我厭煩了天花板上的鷹,在床上翻了個身。我看著地上。一隻螞蟻在地上爬著。螞蟻,螞蟻,可憐的螞蟻!我伸出指頭,輕輕地碰了一下它的身子,它變傻了。比你有力氣的人有很多,你是不會知道的,啊,螞蟻。你呆了,是吧,你在逃跑,在逃跑,在你面前一放下我的指頭你又掉頭逃走了。我又玩了一會兒,最後我可憐它了,也厭煩了;我變得有點奇怪;我的心很煩;我想要想一些好的事情,我要想想我一直想著的美麗的勝利的那一天。

那天,我一個接一個地拿起電話到處下命令,我拿起放得最遠的電話,喂,是通傑利嗎,我說,到了勝利的那一天,喂,那邊情況怎麼樣,完成了,老闆,電話里的聲音會這麼說,我們把這裡清理乾淨了,我會表示感謝,此外最後我會往卡爾斯打電話,喂,卡爾斯,那裡的情況怎麼樣,我會問,差不多了,領袖,他們會說,我們就要完成所有的任務了,好的,我說,看來你們的任務完成得很好,謝謝,我會這麼說,我掛上電話走出房間,我和身後擁擠的人群一起進入大廳的時候,幾千個代表站立著鼓著掌,激動地歡迎著我,然後當他們熱切地等著我發表演講的時候,我會對著麥克風說,朋友們,「理想主義閃電行動」此刻已經圓滿結束,我剛剛獲悉我們已經搗毀了通傑利和邊遠城市卡爾斯的紅色抵抗運動的最後幾個老巢,朋友們,理想主義的天堂已經不再是個夢想了,土耳其一個共產主義分子也不存在了,說到這兒的時候,我的助手會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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