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19

他們早就坐在了桌子旁,在昏暗的燈光中,靜靜地吃著飯。安靜的晚餐:先是法魯克先生和倪爾君聊一聊,說笑一下,而後是麥廷先生還沒有吃完嘴裡的最後一口就站起來離開,老夫人會問他要去哪裡,但是一個字的回答都得不到,另外兩個則會想和老夫人聊上一會兒。您好嗎,奶奶,您好嗎,他們會說,因為沒有別的要說的,他們就會說,來吧,明天讓我們開車帶您轉轉,到處都蓋起了公寓、新房子、混凝土建築,新修了道路,架起了橋樑,來吧,奶奶,讓我們帶您看看,但是老夫人會不吭聲,有時會嘟囔一會兒,但是嘟囔聲中他們聽不清一個字,因為老夫人低頭看著盤子,像是在責怪她嚼的東西似的,口不擇詞地嘟囔著,要是她把頭從盤子上抬起來,那就是因為她很吃驚,是因為她在奇怪,奇怪他們怎麼還不明白她除了討厭之外就做不成別的什麼事了。這時候,他們就又會和我一起再一次明白應該不說話了,但是他們又會忘記這一點,會惹她生氣,當他們想起不該惹她生氣時就會那樣子小聲嘀咕起來。

「你又喝得太多了,哥哥!」倪爾君說。

「你們在嘀咕什麼?」老夫人問。

「沒什麼,」倪爾君說,「您為什麼不吃茄子,奶奶?這是雷吉普今晚做的,不是嗎,雷吉普?」

「是的,小姐。」我說。

為了表明她不喜歡而且討厭被騙,老夫人板起了臉,然後她的臉就習慣性地那麼板著,忘記了她為什麼討厭,但是那張年邁的臉堅決地要永遠不忘記應該討厭……他們一聲不吭,我站在桌子後兩三步遠的地方等著。都是些相同的事情,晚飯時,周圍愚蠢的螟蛾在昏暗的燈光下飛來飛去,除了刀叉的叮噹聲,其他什麼聲音也聽不到,花園裡也變得靜悄悄的,有時有蛐蛐的叫聲,有時有樹林的沙沙聲,遠處,整個夏天都會有生活在花園圍牆另一邊的人們的那些掛在樹上的彩燈、汽車、冰激凌和相互間的問候……冬天的時候連這些都不會有,牆外邊樹林寂靜的黑暗會讓我感到害怕,那時我都會想大喊,但我喊不了,我想和老夫人聊聊天,但是她不會聊,我就會閉上嘴,驚訝地看著人們是怎麼能夠待在這樣的寂靜之中的,對她在桌子上緩慢移動的手我會感到害怕,心裡似乎是想大喊:老夫人,您的手就像是惡毒的老蜘蛛一樣!更早以前,多昂先生也很安靜,彎著腰,扭曲著身子,像個孩子一樣,她們經常訓斥他。比這還要早以前,塞拉哈亭先生經常艱難地喘著氣咒罵,聲音比雷聲要老、要啞得多……這個國家,這個該死的國家!……

「雷吉普!」

他們是要吃水果。我端走了臟盤子,拿過切好的西瓜端了出來,放了下來。他們不出聲地吃了,然後我來到廚房,燒上水,準備洗盤子,當我來到飯廳的時候,他們還在不吭聲地吃著。或許是因為他們知道了言語已經沒有什麼用了,或許是因為他們不願像咖啡館裡的那些人一樣白費力氣。但是言語也有讓人興奮的時候,這我知道。一個人會說,你好,他會聽你說話,聽你講你的生活,然後他會講講他自己的生活,我也會聽著,就這樣我們可以彼此了解對方的生活。倪爾君,像她母親一樣,吃西瓜的時候連籽兒一塊吃。老夫人把她的頭伸向了我:

「解開!」

「您再多坐一會兒吧,奶奶。」法魯克先生說。

「雷吉普,我會送她上去的,你別那個什麼了……」倪爾君正說著的時候,老夫人的圍脖一解開,她就站了起來,靠在了我身上。

我們上了樓梯。在第九級上停了下來。

「法魯克又在喝酒了,是么?」她問道。

「沒有,老夫人,」我說,「您怎麼會這麼說呢?」

「別護著他們。」她說。她那拄著拐杖的手像是要打一個孩子似的舉了起來,但不是沖我來的。然後我們又繼續上樓。

「十九級,謝天謝地!」她說完,進了她的房間。服侍她躺下,我問了問,她說她不想要水果了。

「把門帶上!」

我帶上門,下了樓,法魯克先生早就把原先藏起來的酒瓶放在了桌子上,他們說著話。

「許多奇怪的想法在湧向我腦子裡。」他說。

「是你每晚都說的那些嗎?」倪爾君問。

「是的,但我還沒有全部說完呀!」法魯克先生說。

「好吧,用字句玩玩看。」倪爾君說。

法魯克先生像是早就聽慣了似的看了看她。接著他說:「我的大腦,就像是個裡面有蟲子在蠕動的一個核桃!」

「什麼?」倪爾君問。

「是的,」法魯克先生說,「我的腦子裡像是有許多蟲子,有許多蠕蟲在爬來爬去。」

我收拾起臟盤子,進了廚房,洗著盤子。塞拉哈亭先生以前常說,你要是吃了生肉,你要是光著腳走路,這些蟲子、這些蠕蟲就會在你的腸子里爬來爬去,蟲子,你們聽明白了嗎?我們剛從鄉下來,聽不明白。我媽媽死了,多昂先生可憐我們,把我們帶到了這裡:雷吉普,你,你幫我母親做家務活,伊斯瑪依爾可以和你一起住,在樓下,你們就住在這個房間里,我會為你們做點什麼的,我本來也要為你們做的,為什麼要讓你們來償還那兩個人的罪孽呢,為什麼?我沒有說話……你也要看著點我爸爸,他喝得太多了,好嗎,雷吉普?我還是沒有說話,好的,多昂先生,我甚至連這句話都說不出口。然後他把我們留在了這裡,自己當兵去了。老夫人不停地嘮叨著,我學著做飯,塞拉哈亭先生也會偶爾來問問:雷吉普,鄉下的生活是什麼樣的?給我說說,他們都在那裡做什麼?有清真寺嗎,你去嗎?你覺得所謂的地震是怎麼來的?是什麼形成了四季?你怕我嗎,我的孩子,不要害怕,我是你爸爸,你知道你多大了嗎,你甚至不知道你的年齡呀,好的,你十三歲了,你的弟弟伊斯瑪依爾是十二歲,你害怕不想說話,這很正常,我沒能和你們在一起,是的,我不得不把你們送到鄉下,把你們送到了那些蠢貨身邊,但是我也有我的不得已啊,我正在寫一部偉大的著作,裡面什麼知識都有,你聽說過百科全書是什麼嗎?唉,可憐的人,你上哪兒去聽說呢,好吧,好吧,別害怕,你說說,你們的媽媽是怎麼死的,多好的女人啊,在她身上有著我們民族的美德,她給你說了所有的事情了嗎,她沒有說過所有的事情嗎?好吧,你把這些臟盤子洗了,要是法蒂瑪對你們不好,就趕快跑上樓來我的書房,告訴我,好嗎,不要害怕!我沒有害怕。我洗了盤子,我幹了,四十年了。我想得太入神了。我洗完了盤子,把它們放好,我累了,脫掉圍裙坐了下來,我想要歇一會兒,一想到咖啡館我就站了起來,到了外面,來到了他們身邊。他們還在聊天。

「我搞不懂,你在檔案館裡讀了那麼多的文章、文件之後,晚上回到家你還要研究你的腦子!」倪爾君說。

「那你說我該研究什麼?」法魯克問。

「研究那些事件,」倪爾君說,「事情的經過,它們的原因……」

「這些都在紙上,但是……」

「是在紙上,但是,外面的世界裡應該有它的對應物……沒有嗎?」

「有。」

「那你就寫這些!」

「但是,當我看這些事件的時候,他們就不在外面的世界裡,而在我的腦子裡了。我不得不寫我腦子裡的東西,而我的腦袋裡卻有蟲子。」

「胡說!」倪爾君說。

他們談不攏,便不說話,看著花園。他們像是有些憂傷、難過,但又像是有些好奇。他們就像在看自己的想法,而沒有看見他們看的地方,沒有看見花園裡、無花果樹下藏著蛐蛐的草。你們從思想里看見了什麼?痛苦、傷心、希望、擔心、等待,最後只剩下同樣的東西,要是你不往中間放點東西的話,你們的腦子就會像自己磨自己的磨盤石一樣把自己給吃完,這話我以前是從哪兒聽到的?那時候,他瘋了!塞拉哈亭醫生,有人說他是個本分的醫生,他想搞政治,但一開始就被人趕出了伊斯坦布爾,他瘋了一樣埋頭於書籍之中。說謊的人,散布流言的人,不,他沒有瘋,我親眼看見的,晚飯之後他除了坐下來喝喝酒,除了偶爾會失去一點分寸之外他有什麼罪過?他整天坐在桌子旁寫作。還有,他有時會來和我聊聊。一天,他說,世界就像是那棵禁樹上的蘋果,你們不把它弄下來吃了,因為你們相信那些空洞的謊言,你們害怕,把知識的果實從樹枝上摘下來,不要害怕,我的孩子,雷吉普,你看,我把它摘下來了,我自由了,快點,你可以得到整個世界。你快回答我呀!我很害怕,沒有吭聲。我知道我自己。我一直害怕魔鬼。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麼戰勝恐懼的,不知道他們為什麼要戰勝它。我要出去轉轉,去咖啡館嗎?

「像什麼樣的小蟲子?」倪爾君問,一副生氣的樣子。

「很常見,」法魯克先生說,「毫無因由的一大堆事件。讀了很多,想了很多之後它們就在我的腦子裡輕輕地蠕動著。」

「怎麼可能沒有原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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