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5

在把法魯克和倪爾君的行李都搬到樓上之後,我就脫掉了衣服,換上泳衣和夏天的衣服,拿上鼓鼓囊囊的錢包,下了樓,然後上了那輛又破又舊的阿納多爾便離開了。我在韋達特家前面下了車。除了在廚房裡忙碌著的傭人之外,家裡沒有其他的動靜了。我從花園來到房子後面,輕輕地推開窗子,就看到了躺在床上的韋達特,我一下子高興起來。我像小貓一樣跳進了房間里,把韋達特的頭壓在了枕頭上。

「這是玩笑么,畜生!」他叫道。我開心地笑了笑,「哎,還好吧?」

「你什麼時候來的?」他問道。

我先是沒有回答他,只是用眼睛在房間里掃了一遍。包括牆上的那幅毫無品位的裸女畫在內,所有東西都和去年一樣。之後我忍不住了,

「快點,」我說,「快點,哥們,起床了!」

「在這個點我們能做什麼?」

「大家下午都做些什麼?」

「什麼也不做!」

「難道其他人都不在嗎?」

「不,大家都在這兒,還有新來的。」

「你們在哪裡匯合?」

「在傑伊蘭家!」他說,「他們都剛來!」

「太好了,快點,咱們快去那裡吧。」

「傑伊蘭肯定還沒睡醒。」

「那我們就到別的地方去下海吧!」我說,「今年我要教那些紡織廠和鋼鐵商人的笨蛋孩子們數學和英語,還沒有一次機會去下海游泳。」

「那你的意思是說你沒管傑伊蘭嗎?」

「快起來,要不我們就去找圖爾賈伊吧。」

「圖爾賈伊加入青年籃球隊了,你不知道么?」

「我對這個不感興趣,我不玩籃球了。」

「是為了更好地用功吧,不是么?」

我沒有吭聲,看了看韋達特那曬得黑亮、健康而又安逸的身子,就在想,是的,我是很努力地學習功課,在班裡要是拿不到第一,我心裡就會難受,我也知道像我這樣的人被稱為書獃子,但是我爸爸,我可憐的爸爸,沒有十年之後可以遺留給我的車床廠,沒有絲織廠,沒有鋼鐵倉庫和鑄造車間,也沒有在利比亞中一個小小的標,甚至沒有進出口辦公室:我爸爸從縣長的職位上辭職之後只有一塊墓地了,為了不讓奶奶在家哭泣,我們每年都會去,在那裡哭。之後我問道:「那麼大家都還做些別的什麼事呢?」

臉朝下躺著的韋達特就沒有要起床的意思,但是他至少把嘴挪到了枕頭邊上,說道,麥赫梅特從英國帶著一個護士女孩回來了,他說那女孩現在就住在麥赫梅特家裡,但是他們沒有住在同一個房間里,他所說的女孩實際上已經是一個三十歲的女人了,但是她和我們的姑娘們都處得很好,還有圖朗,說我應該知道,他在部隊。我想,我上哪兒知道去,冬天的時候,我沒有同安卡拉和伊斯坦布爾的上流社會在一起,而是在學校宿舍里或是我姨媽的家裡度過的,為了賺些錢,我就給那些和你一樣笨的富家子弟們教數學、英語和撲克。但我沒說什麼,韋達特說,圖朗的爸爸已經認定他兒子不會有什麼出息了,就把他送到了部隊,他爸爸沒去開後門,他說當兵的生活會讓他的腦子清醒過來。但當我問他清醒了嗎,韋達特就很認真地說他也不知道,他還說圖朗請了十五天的假回來了,而且已經和胡莉婭開始交往了,我陷入了沉思。此時韋達特又補充說菲克雷特是個新來的傢伙,我立刻就明白韋達特很是崇拜他,因為他把這個菲克雷特稱為「牛人」和「死黨」。過了一會兒他開始講起玻璃鋼船的馬達有多少馬力等等,這可真讓我頭疼,我就不想聽這個賤人講了。他一明白這個意思我們就都不說話了,但是而後我們又聊了起來。

「你姐姐在做什麼?」他說道。

「她是個地道的共產主義者。和他們一樣,她也老是在說,我已經改變了很多。」

「真可惜,讓人傷心。」

我正盯著牆上的裸女畫。

「聽說塞爾柱的妹妹也是那樣,」他像是在小聲嘀咕,「她好像是愛上了什麼人!你姐姐也有這樣一個人嗎?」

我沒有回答。我做了些不耐煩的動作,他明白我不喜歡這個話題。

「那你哥哥的情況怎麼樣?」

「沒指望了!」我說道,「就知道喝酒、發胖。沒有指望,萎靡不振!」

「他也是那樣么?」

聊著聊著我更加生氣了:「他萎靡不振得什麼事也成不了。但說實話,他倒是和我姐姐很合得來。他們做些什麼跟我沒關係,但他們當中一個是厭惡錢的空想主義者,另一個則萎靡不振得都懶得伸手去掙錢了,所有的事情就得由我自己來承擔了。而那塊宅地上卻還是白白地杵著那愚蠢、奇怪又令人噁心的老房子。」

「你奶奶和那個誰,幹活的人,不住在那裡了嗎?」

「住著。但是,他們要是住進將來建成的公寓樓里的一層,又有什麼呢?那樣一來,整個冬天,我就不用白費口舌地給那些愚笨的富家子弟們講雙曲線的對稱軸在哪裡,不用跟他們講對稱軸和焦點之間的聯繫又和係數r有什麼關係之類的了,你懂嗎?明年我必須要去美國上大學,但是我上哪兒找錢去呢?」

「有道理。」他說道,或許他感到有點不舒服了。

我也很不自在,因為我擔心韋達特會覺得我仇視有錢人。我們都沉默了一會兒。

「快點,我們下海去吧。」後來我說道。

「對啊,傑伊蘭大概也睡醒了。」

「我們沒必要非得去那裡。」

「大伙兒都去那裡。」

直到現在他才從一動不動躺著的床上起來,身上只穿著泳褲,他的身體曬得很黑,很顯然保養得很好,很漂亮,很安寧。他舒舒服服地,無憂無慮地打了個哈欠。

「馮妲應該也要來的!」

也許是因為韋達特的身體,或許是因為其他什麼事情,我有點心煩了。

「好啊,讓她來吧。」

「但是她在睡覺。」

我看著牆上的裸女,而不是看著韋達特的身體,說道:「那你就去把她叫醒呀。」

「真的,要我去叫醒她?」

他去叫醒他的妹妹了。不一會兒他回來了,他的生活中好像徹頭徹尾滿是問題,像是少了煙就活不了似的,他貪婪地點了根煙,問我:

「你還是不抽煙嗎?」

「不抽。」

又沒有人說話了。我想像著馮妲滿身是癬地躺在床上撓癢。之後我們又聊到了海水熱不熱、冷不冷這樣的愚蠢話題。而後馮妲推門進來了。

「哥哥,我的涼鞋在哪裡?」

這個馮妲去年還是一個小姑娘,今年她的腿就長得修長又漂亮了,還穿著小小的比基尼。

「你好,麥廷!」

「你好。」

「你怎麼樣?哥哥,我問在哪兒,我的涼鞋?」

兄妹倆就這樣立刻開始了爭吵——一個對另一個說他不是她的東西的看守人,而另一個又對這一個說,昨天她的草帽就是在他的柜子里找到的,他們開始大聲叫喊起來。過了一會兒,馮妲摔門出去了,不一會兒又像是什麼事也沒有似的進來了,這次他們又開始爭論誰該去媽媽的房間里拿車鑰匙。最後,韋達特去了。我有些許不安。

「哎,馮妲,還有別的什麼消息嗎?」

「還能有什麼!心煩唄!」

我們聊了一會兒。我問她今年上完了幾年級,聽她說讀完了高中一年級,讀了兩年「預科」,不,不是在德國和匈牙利高中,而是在義大利高中。當時,我跟她嘟囔了幾個單詞:Equipemerique Brevete type,Ansaldo San Giia Genova……馮妲問我這些詞是不是我在從義大利帶回的禮物上看到的。我沒告訴她說,在伊斯坦布爾所有無軌電車的前門上面都有這樣無法理解的小標牌,而所有上電車的伊斯坦布爾人都不得不背下這樣的東西,以免因為心煩而變得暴躁,因為不知為何我心中有了這樣一種感覺,要是我說了我坐電車的話她就會小看我。而後我們又沉默了。我又想了一會兒那些擦了雪花膏、抹了香水午休的人和那些打牌、看牌來消磨時間的人以及他們的母親——那個令人討厭的東西。之後韋達特回來了,手裡晃著車鑰匙給我們看。

我們一起出了門,上了被太陽曬透了的汽車,走了二百米之後我們在傑伊蘭家門前下了車。因為激動而感到難為情的我,當時想說點什麼。

「這裡好像變化很大啊。」

「是的。」

我們踩著草坪里被擺成一步一塊的石頭走了過去。一個花匠正冒著炎熱在花園裡澆水。最後,我們看到了姑娘們,我就隨口問了句:

「你們玩撲克么?」

「啊?」

我們下了樓梯。姑娘們優雅地躺在那兒。我想她們看到了我,便想了想:我身上有打牌贏的錢和從伊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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