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里館
唐.王維
獨坐幽篁里,
彈琴復長嘯。
深林人不知,
明月來相照。
布衣老人的鼾聲拂吹門帘,隔著一道土牆,好似忽遠忽近的海潮。
「甭收拾了,呵呵,上床與鞋子道別!」他撂下這話,步法顛盪往房裡去,兩隻鞋兒在桌底走散,一前一後,半夢半醒,左腳不追右腳。
陳年釀的酒,在臉上回春;一股暖意,遊走於五內,尖石亂岩般的心垢遂化為一陣散沙。
於是,我走出柴門,看見一輪明月。
好酒需留待好友,好夜留待好人,知音相逢才斟好酒。客舍二三日,此時最難得,不獨人善、夜清、酒醇,還得加上知音已離席,留我獨自與明月敘舊,酒的餘韻使天地同我暢杯。
有什麼能比擬明月?周而復始逍遙天際,月牙也好,或是此時皎潔銀盤,總也不老!亘古以來,滾滾紅塵不能沾染她,四季風霜不能埋沒她,人的渴慕眼神不能挽留她。
明月照著松林,一針一縷,補綴誰的春衫?是猶然關閉於書齋,形銷骨蝕的士子?還是早已無夢無災,睡時斂目、醒時怒視的布衣老翁?抑是我,忘了名姓的旅人?
酒意讓我多情起來,我暗笑自己。板階上散亂的松葉,似拆衣後的線頭;月牙曾拆裂誰的舊衣?於今,明月親手穿針,縫紉誰的新裳?
合該是我的,旅人的鞋後頭沾著舊塵,前頭迎著新泥。
深夜裡春蟲唧唧,說它們的夢話。人費盡唇舌爭辯的生命道理,是不是比老人鼾聲,蟲子夢話更透徹呢?
此時,明月照我,便是只為我而照了。我應該空曠自己的心,像了無獸跡的平灘,讓月輝沾染心岸上的每一粒散沙。
告別的話,都是多餘的吧!回蕩在我耳內的政爭琮琮琴音,那是老翁的密旨,託付松濤傳來他的送客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