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聖境出巡:菜市場田野調查

逛菜市場是一種神聖的行為。

最近冒出頭的現金卡廣告說:「借錢,是一件高尚的行為。」起初我聽成:借錢是一件「高塞」(即台語「狗屎」)的行為,還曾大大稱讚這是個能端正世風的優質廣告,知道自己弄反意思之後,顏面神經為之抽搐數日。人說識時務者為俊傑,現在我不妨藉這廣告演化演化,替它添一層意思:借錢是一件高尚的行為,把借來的錢花在雞鴨魚肉蔬果葯、柴米油鹽醬醋茶,則是高尚中的高尚,臻於聖境了。

所以,逛菜市場變成一種神聖的行為。天上聖母媽祖一年一度出巡繞境以護國佑民,地上良母則日日拉菜籃車、背環保袋上菜場以「普渡」家中眾生,皆是功業彪炳、神跡顯赫之舉也。

不獨如此,人類學家對人類演進過程有了新推論,過去認為靠男性獵捕大型動物以養活老弱婦孺的說法遭到質疑,因為男人沒那麼大本事天天抬大動物回巢穴,恐怕是靠女人以勤勞的雙手採摘草葉花果、施小聰明捕捉鳥獸蟲魚餵養「悠悠之口」大夥兒才活下來的。想必如此,男人花太多力氣研發武器,又花太長時間修理武器,女人早就看穿這點只是懶得說,暗地裡發展大地之母的絕技獲取食物,那時期的女人都明白,要是妄想靠男人抬獅子、長頸鹿、斑馬、犀牛回巢「BBQ」,早絕種嘍。

如此說來,逛菜市場對女人而言實是一種遙遠的召喚、一種鄉愁,乃至一種重返「聖殿」的儀典。女人藉由置身其中再次回到遠古曠野,重新取得讓生命延續的秘密能量,且因這種「回返」而瞬間變身:目光炯炯似鷹,手指伸出利爪如虎,腿力矯健勝過野馬,背負重物不輸駱駝;只要看看菜市場里那些精明女人挑選活魚跳蝦、鮮雞嫩鴨的手段就知道女人的獸性有多氣派。尤其年逾六十、菜齡數十載女性,你瞧她們優遊於菜市場步履輕盈、姿態優雅如皇太后游賞御花園;在血淋淋肉鋪前下令剁、切、絞、剮,綠油油菜攤上吩咐折、撕、刨、削,刀斧起落之間還能忽而笑呵呵稱讚天氣真好忽而揪眉向熟人抱怨骨質疏鬆、媳婦不孝,又速速斥責肉鋪老闆:「哎喲肥滋滋,你要害死我呀!」集警敏、溫婉、盛氣於一身且變幻莫測。這樣的女人堪稱天縱英明,不出手則已一出手必是帝王霸業;果不其然,在洶湧的生鮮浪潮里,她的神經質得到釋放、內分泌獲得調整、荷爾蒙得以補充,深深吸一口氣,身心靈再次統合在「獵殺」之純粹意念──獵取鮮美食物、砍殺價格而毫不氣短手軟。臨走,還指點五根蔥、四粒辣椒、三棵芹、兩叢芫荽、一包鹵包、半塊姜伴送,彷佛御駕親征,俘虜敵國君臣罷,連小婢小奴、阿貓阿狗也一起捆。有啥用?總會想到用處的●,就算沒用,也是一種裝飾。愈是霸業,愈需要裝飾,如此龍心才能大大地悅。

所以,我必須說,凡是天天殺、物物殺、人人殺(不放過每個小販)的女人,值得大眾為之脫帽肅然起敬。因為,放在人類演化史來理解,她,乃大地之母顯靈也!

然而,回顧我在菜場聖殿的行跡卻顯得畏畏縮縮。彷若殺戮戰場的魚攤肉鋪令我胸悶,我難以理解為何肉攤非吊上豬肝、豬腸、豬腰等臟器才能宣揚新鮮?那些連豬頭都掛上,讓你大老遠看到它的表情不得不想到「音容宛在」而心生罪惡感的,我更要繞道。至於被一群女精算大師拷問的菜攤也教我頭暈,弄不明白為何母姊們喜歡「親自」問價格,明明菜販剛答覆前一個女人:「高麗菜一斤二十。」她應該聽到了卻還要問:「高麗菜多少呀?」怪的是下個女人亦如此:「啊你的高麗菜今日算多少呢?」如果阿里山小火車的檢車士與司機能像她們不厭其煩問答,應可避掉一劫。

更怪的是,菜販總不把價錢標出。我只能揣測,藉一問一答拉近距離、營造人聲鼎沸狀,乃招財之法。至於計費單位混亂:苦瓜絲瓜以「條」計、白菜以「斤」計、四季豆以「半斤」計、高貴蔬果以「兩」計,只好當作九年一貫課程「建構式數學」之補救教學現場──若依建構技巧,算到手斷了還算不清。不過,這些處所過於殺氣騰騰,教我頭昏眼花只求速速離去。高麗菜因人為炒作飆到一斤二百元我是從電視新聞得知的,在顯靈的大地之母眼中,毫無疑問,我、是、個、敗、類。

敗類喜歡的從來不是糧草,而是花草上的蜂飛蝶舞;敗類會坐在湖邊欣賞天光雲影之變化而感動垂淚而惹得湖水漲了,從不曾看見湖裡有許多動物性蛋白質可供攝取。大地之負責養活大家,敗類們負責發現有哪些神奇事物值得大家繼續活下去。

就這般,我找到與地母們和平共處之道,站在她們面前,我不再自慚形穢。她們專攻菜場經濟學與謀殺老闆一百招,我選修菜場外圍品類繽紛的攤販社會學及擒拿術。

像所有萍水相逢進而日久生情的故事,我之所以與這座市場邂逅導因於抄小路。從夏天起,每日早晨八點我必須趕赴某處,近午回返,一去一回兩趟路最短的距離是穿越菜市場。自此,背著大背包戴草帽的我開始每日一段「魚目混珠」之旅──混入攤販族與菜籃族之中迂迴前進。我也從低頭疾行到隨手帶一束新鮮蘆筍、幾粒番茄,到佇足旁聽老闆一面削鳳梨皮、冬瓜皮、菜心皮一面介紹多功能刨刀如何讓媽媽們感到很幸福而「好吧,買一支」塞入背包走幾步又回頭「再買六支」一支給媽一支給婆一支給乾媽一支給姑一支給姊一支給妹以致背包塞不下而老闆一面找錢一面高聲讚揚:「又包了!再包啦!」好似我剛剛捐一百萬給慈濟。我一步步掉入陷阱卻不自覺。女人一旦開「血拚戒」就像男人開「色戒」一樣,都是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三找四作伴。如今想來,一切錯誤都是從買七支刨刀那天開始。我愈來愈東張西望,背包也愈來愈重。原本十五分鐘路程竟延至一小時才脫身。我跟那些不肖男人沒啥差別,他們愈來愈晚回家總推託加班、開會、同事有困擾找他化解,我愈走愈慢則歸罪於路太窄人太多。至於Shopping,我有錯嗎?為什麼買刨刀?難道要我把生命浪費在削鳳梨皮、冬瓜皮、菜心皮上嗎?為什麼買七支?難道我得到幸福了,能眼睜睜看著媽婆姑姊妹在廚房裡不幸福嗎?我有錯嗎?一點都沒錯!

(這套市場辯證法與購物倫理學很快地在第二天得到演練的機會,第三天也是,第四天更是,以此類推。差異只在保溫壺、襪子、妙妙刷、手機吊飾、拖鞋、門帘、衣服……之不同。每樣被塞入背包的物品都可以證明我是一個「悲天憫人」的人,一個被自己的德行修為感動到決定次日還要再來一趟的人!)

瞧!人不怕發現錯誤,怕只怕不能合理化錯誤。一旦合理化,即能扭轉乾坤、就地合法。多虧時下政商名流的這套獨門秘法救了我,自此我經過市場看得開心、買得安心,幸福指數節節高升,真正體驗到什麼叫「海闊天空」。

回到案發現場(或稱幸福修鏈場)吧。很難相信一條三四步寬、五百公尺長的小巷竟能容納百家流動攤位。每天早上七點半至八點,一輛輛自小客駛入小巷,車內煙一般飄出兩條人影,大多是一男一女。接著的畫面類似迪士尼卡通,車子五門全開,兩人飛也似扛出鐵架、抱出數大包貨物。卸貨畢,一人立即將車開走,另一人搖身變為成龍或李連杰(若為女性則是楊紫瓊),身懷飛檐走壁之功、練就疊床架屋之技,不過是一首鏗鏗鏘鏘的短詩之間,他已組裝鐵架、掛勾,一堆無頭模特兒身軀如剛問斬罪犯乖乖等候發落。還來不及看清他這蜘蛛人拋了什麼東西,電線已牽妥隨即「啪」電燈亮了,接著電扇颳起強風、手提音響噴出熱門搖滾,「滴嗒」兩聲遮棚也撐開。你才閃神看了別攤的李連杰一眼,這邊的成龍已掛好各種樣品,貨架上也堆滿貨物,井井有條──該亂的亂,不該亂的不亂,完全符合流動攤位門面哲學。你簡直不相信這是幾分鐘前的事,它太像昨晚即設好或是一家固定小店剛剛只是拉起鐵門!你還在驚嘆,老闆已全副武裝畢:腰系塑膠袋,身上斜背錢包,頭戴麥克風(如演唱會巨星),頸掛手機。手機忽響,他大「喂」一聲派頭不輸王永慶、張忠謀,另只手沒閑著,自口袋掏出7-11御飯糰狼吞虎咽還能岔話回答客人「一件八十、兩件一百五」,除了親吻與吐痰,嘴巴的功能全派上。噢,還漏了一項,抽菸,他點菸,吮奶似地,呼出一股江湖式優閑。此時停車的那位楊紫瓊回來了,手上麵包剩最後一口,急急入內整理貨品,如仙婆揮棒應允灰姑娘般,那排罪犯身軀已著衣穿裙又可以回世間做人了。後場就位,前場開賣,老闆掛出「百貨公司精品,出清大拍賣」牌告,扯開喉嚨叫賣:「照過來照過來,要買要快,買到像撿到!」

你還在怔忡,才幾分鐘之間這小巷活了,活得像一條頑劣小龍,擁擠的人頭像它身上的鱗片,日頭愈強,龍愈喧騰,鱗片閃出刺眼光芒。

這是一個討生活的真實戰場,沒有遲疑與抱怨的權利,這也是各憑本領的競技舞台,毫無黨派、盟友奧援。他們的信條簡單明了:「不景氣,要努力!」且時間緊迫,下午二時前得收攤,短短五六小時,他們必須「拚經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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