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十六回 高行周刎頸報國 趙匡胤克敵班師

匡胤看罷書中之意,心下惻然,口中不住的嘆惜,將書收好。遂分付道:「高元帥生前忠直,死後神明。爾等速備香燭紙錠,禮當祭奠陰靈,早登天界。」左右抬過香案,點上銀燭,焚起名香,金箔紙錢盛放盒內。匡胤莫送了酒,拈香下跪、暗暗的告道:「高元帥神靈不遠,今日成全了趙某大功,日後果能南面稱尊,得遇令郎之日,義當重報;更必世世子孫,披蟒掛玉,某之願也。」告罷,即便叩頭下去。只聽得上面撲的一聲響處,高行周屍骸倒在塵埃。那趙匡胤是宋家一十七代皇帝之祖,天大的福分,高行周那裡經得這一拜,所以屍骸倒地,不敢承當。當時匡胤莫了酒,將金箔紙錢焚化已畢,因要回京將功贖罪,沒奈何,將高行周首級割下,用金漆木桶盛了。另把沉香刻成人頭,裝在腔子上,用棺木盛殮,令人埋葬於高原所在,更立石碑以記之。諸事已定。

原來高行周、史建瑭、石敬瑭、王朴這四個人,都是金刀禪師徒弟,從幼習學兵法,熟練陣圖。那四人下山之時,金刀禪師於每人另傳一樁妙技,都是舉世無雙的:史建瑭傳的前定數;王朴乃是大六壬數;高行周授了馬前神課;石敬瑭習得一口金鎖飛撾,百步之內能打將落馬。這四人都曉得天文地理,國運興衰。只是高行周明白之人,燈台不照自己,只知漢運當盡,周祿該興,眼下已有真命出世,再不算到自己的吉凶禍福。今日身帶重病,又值兵臨城外,不能出敵,方才想起了馬前神課,且算自己的終身休咎何如。便分付左右抬香案過來。家將一聲答應,便把香案端整,擺在居中。高行周緩緩立起身來,至香案前,虔誠焚香,家將攙扶跪下行禮,把八個金錢捧在手中,望空舉了三舉,祝告道:「奉啟無私關聖帝君漢壽亭侯:弟子高行周,行年五十四歲,六月十三日午時誕生。今為漢主祿盡,郭威奪位改年,稱帝東京,弟子不肯順賊,死守潼關,郭兵侵犯。奈弟子有病,不能出戰,不知身後歸著何如?伏求賜斷分明:若弟子得保善終,青龍降吉;該遭兵刃,白虎臨爻。」祝罷,將盒兒噹噹的搖了幾搖,把金錢傾在桌上,詳看爻象,乃是白虎當頭,喪門臨位。唬得高行周面如金紙,唇似靛青。令人抬過了香案,移步坐於軟榻之上,不住的唉聲嘆氣。那高行周命中注定不得善終,故神靈應感,昭示吉凶。

統系星宿歸西去,報怨干戈指日來。

晉王柴榮無可如何,欲為祈禱之事,乃召術士呂宗一,問其就裡。宗一奏道:「天子聖躬得此暴疾,乃箕星臨於分野,以致此耳。宜散財作福,禳解災星,方保無虞。」晉王將此情節,奏知周主。周主允奏,乃下詔築圜丘社稷壇,作太廟於城西,擇日親臨祭享。築壇完備,有司奏知,選定十月初一日享祭太廟。周主病體沉重,勉登鑾輿,百官隨從,來至太廟。有陪祭官祝讚。周主不能下拜,盡命晉王代祭。是晚,周主回輿不及,宿於西郊,疾復大發,幾乎不救,及至半夜,方能少瘥。

次日,匡胤把潼關總帥印綬交與岳元福代掌,一應軍民大小事務,權行管理。自己同了鄭恩、李通、周霸、杜二公,又令手下人負了木桶,一齊出了潼關,岳元福率眾相送。匡胤回至大營,與董龍、董虎說知了此事。即時傳令,拔寨班師。三軍見不戰而定,各各歡喜無限。三聲炮響,兵馬齊行,望著原路而回。正是:

匡胤接了降書,方知高行周自刎,眾將投順情真,心中暗喜,想道:「他是我救命恩人,倘守著一年,此關怎能得下?若點將出敵,終於勝敗難知。今日他自刎,吾之幸也。」遂准了岳元福之降,把大營交與董龍、董虎管理,自己同了鄭恩、李通、周霸、杜二公齊進潼關,岳元福等一同跟隨。

大軍一路無詞。不日到了太行山,匡胤與杜二公商議,叫他上山,載了家眷一同進京,自己與諸將領兵先行。那杜二公上山來,將餘下糧草財帛,及自己應用箱籠細軟等項,都將車子裝載。分付眾多嘍羅:願進京者,一同前行;不願去的,俵分了些財物,叫他各安生理,都做良民,不許再聚山林,為非作歹。當時願去的,只有百十多人;其餘不願去的,領了俵分之物,收拾下山,各各分投去了。杜二公安備車輛,與太太並女兒乘了,自與褚氏各坐駿馬,保護家小,嘍羅推車的推車,坐馬的坐馬,一行人緩緩下山。臨行時把山寨盡行燒毀,然後一齊望東京進發。按下不表。

君臣際會喜如何,適志優遊建遠漠。

未展風雲閑暇日,後人描出蹴球圖。

自此,匡胤只在家中講習武事。那董龍等四將,都在晉王府中安頓。惟杜二公與趙弘殷乃郎舅至親,因而同在趙府盤桓。各備等候天子痊癒,受爵沽恩。無奈周主染病沉重,勢甚垂危。

匡胤思念父母,不敢久停,略飲數杯,即辭別了眾人,回至家中,見了父母、兄弟、妻子。正值杜二公家小已到,一家相會,歡喜更不必說,正是骨肉團圓,人間最樂。趙弘殷設席慶幸,分外情濃。當夜無詞。

畢竟周主怎樣施行,且看下回分解。

話說高行周身帶重疾,難理軍情,只在府中靜養:一則等待自己病癒,出兵會戰;二則斂兵固守,以老周師,便易與為力。不期這日探子報進府來,說周兵在關外,連日百般辱罵,要元帥出去會他。不覺雄心猛烈,怒氣填胸,一時眼花頭暈,濁氣攻心,兩助作痛,冷汗淋身,坐在軟榻之上,昏暈了半晌。睜開雙目,仰面長嘆,說道:「我高行周空做封疆大臣,枉受君上爵祿,不能盡忠剿賊,反被敵人相欺。」說到這裡,又是心頭火發,忿怒愈加,說道:「罷了!我不如帶病出兵,將這微軀決了生死,以報國恩罷。」分付左右傳令開門,整兵出戰。正要將身立起,步出堂會,不道又是一陣心痛昏暈,仍將身軀坐下,倒在榻上。左右見了如此光景,怎好把軍令亂傳,只是侍立靜候。那高行周漸漸醒來,將身坐起。暗自想道:「自料病勢難痊,不能領兵會戰。懊悔自家毫無主意,不該把孩兒打發回鄉,以致病重,難守關城。眼看勢事已去,天意難回,如何是好?且使吾一世英名,歸於烏有,情實堪傷。此皆吾不明之故,以至於此。」於是連連嗟嘆,切切憂思。忽然想道:「吾且把神課一卜,看其事勢成敗,與自己結果何如,再作道理。」

自此,匡胤不敢他出,只在家中候旨。趙弘殷分付道:「我兒,你帶罪提兵,吾日夜憂心,常恐今生不能相會,感得上天默佑,幸汝成功,自後可保無事。你今可與兄弟在家講習文武,勿生外端。」匡胤受命,便與匡義、鄭恩講究韜略,演習武藝。閑來走馬射箭,博弈蹴球。有詩為證:

到了天明,有手下人進來伏侍,卻見元帥項吞寶劍,血染衣裳,坐在榻上,屍骸不倒,都是驚惶不迭,慌忙出來報知副元帥岳元福。那岳元福聽報大驚,帶領手下偏將,一齊至帥府來看,果見高行周自刎在榻,眾皆嘆惜。岳元福道:「列位將軍,今元帥已亡,潼關無主,我等將寡兵微,難與為敵,本協鎮愚意,不如權且投降,免了一都生靈塗炭;況聞周天子寬宏大度,諒不見罪於我等也。不知眾位意下何如?」眾將聽言,一齊打拱,口稱:「岳大人所見,生民之福也,末將們焉敢不從?」岳元福見眾將已允,即時修下降書,令人開關,安備香花燈燭,自己率領了眾將,來到周營前投降。

單說匡胤帶了大兵,於路無話。行了多日,早到了汴梁城外,紮下營寨。匡胤至王府,見了柴榮,把始末根由說了一遍。柴榮大喜。當有苗光義上前賀道:「恭喜公子,克成大功,鞍馬勞頓,辛苦了。貧道說過,不消兩月,自見成功。今往回不過四十餘日,可見前言不謬了。」匡胤稱道:「先生,我趙匡胤一向愚蒙,多有得罪,望先生不必掛懷。」苗光義道:「貧道怎敢?」於是柴榮即命整備筵席,與匡胤接風。一面傳令三軍,各歸隊伍,候明日朝見過了,請旨點名給賞。匡胤令人去請了董龍、董虎、鄭恩、李通、周霸進城至王府,與柴榮等相見了,各自坐席歡飲。

來至帥府,轉入後堂.見高行周手執寶劍,屍骸不倒。匡胤心下吃驚,口中嘆惜。鄭恩道:「二哥,你看這驢球入的,人也死了,身軀兒還不跌倒,睜著眼看樂子哩。」匡胤道:「休胡說。高將軍乃蓋世英雄,無敵好漢,今日因身帶重病,盡節順天,忠心不昧,所以元神不散,兀坐如生。」一面說話,一面望上張看,只見案上有書一封。匡胤走至案前,見上面寫著:「高行周留書,付與趙公子開拆。」匡胤不解其意,舉手取將過來,揭去封皮,觀看內中言語,只見上面寫著的是:漢潼關總兵高行周,盡節臨亡,親筆遺書,奉上趙公子台下:昔日某與尊翁有一拜之交。同為漢廷之臣。某曾觀公子之相,帝王之姿也。不意漢運告終,有周當代。適公子領兵至此,值行周有病難支,此皆公子福大,有所以致之耳。今某全忠報主,以成公子之功。惟望顧念遺孤,略睜青目。某所生二子,長子懷德,次子懷亮。懷亮相失已久,不必言矣。懷德少年勇力,善有智謀,亦定國安邦之器;他日公子開基創業,願重用我子,必不有負也。行周雖在九泉,感恩不淺。專此布囑,余不贅繁。行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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