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王詵:蝶戀花

小雨初晴回晚照。金翠樓台,倒影芙蓉沼。楊柳垂垂風裊裊。嫩荷無數青細小。似此園林無限好。流落歸來,到了心情少。坐到黃昏人悄悄。更應添得朱顏老。

無法穿透你的悲傷

我喜歡失意的才子。這樣從他們骨頭裡散發出來的詩意才會異常深邃醇美,耐人尋味。其實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這種「冷酷」的嗜好,不過是我對孤獨之美的迷戀。

王詵,是一個堪稱「美麗」的男人。不僅僅出身顯貴,形容倜儻,難得的是他詩、書、畫樣樣精絕,頗有魏晉名士的風度。如此俊逸出眾,以致舉國傾心,神宗皇帝就把自己的同胞妹妹蜀國公主嫁給了他。後官至利州觀察使。

王詵以多才多藝著稱,喜歡讀書,擅長書畫,好與文人墨客交遊。蘇軾、黃庭堅、米芾都是他的好友,他在家裡建「寶繪堂」,收集了大量的歷代名畫,常常邀集名流在家中聚會,就連號稱「十年不游權貴之門」的著名畫家李公麟也是他的座上客,文人雅士高會雲集於王詵府第。而且他還與當時尚是端王的徽宗交往甚篤,王詵可以算得上是當時第一號風流豪客。

王詵與蘇軾等人交遊,政治上也趨於保守,王安石變法改制,王詵自然也遭到黨籍的牽連,但他得罪遭貶謫,卻不僅僅是因為黨禍,還應該有一個更加直接的個人原因,就是他與蜀國公主的婚姻的問題。

公主是宣仁高皇后所生,又是神宗的同胞妹妹。一般來說,做駙馬的人難免受到金枝玉葉的公主欺壓,但蜀國公主卻十分賢德。王詵的母親盧氏寡居,公主將她接到身邊,每日至前問候,好生奉養。盧氏生病,公主親自奉葯服侍,並不以自己的高貴身份而忽視盡媳婦的孝道。公主比王詵小十餘歲,兩人生有一個兒子,不幸的是孩子在三歲的時候夭折了,沒有資料可以顯示他對神宗做主促成的婚姻是不樂意的,但他對公主的感情應該不是很好。可是公主卻非常愛他。王詵美姿容。藝術家的氣質,敏感,放肆,對於政治卻必是不合適的。

王詵素性風流,可能是平日太放肆了,不僅僅是「放蕩」二字可以概括,據說他「不矜細行」,和小妾廝混通姦,甚至就算公主在身邊也毫不顧及,後來這小妾竟然放肆到敢於當面頂撞公主,給她氣受。王詵忘記了自己是駙馬的身份,或者是根本就不願意約束自己,兩個的關係不好,結果:「以是自恣,嘗貶官。」這也怨不得別人。

《宋史·公主傳》里記載,神宗是非常重手足情意的人,蜀國公主與他同母所生,素來又孝敬母親,對兄長也很好,兄妹二人的感情非常深厚。元豐三年公主病重,高太后與神宗都很焦急,高太后親臨公主府第的時候,公主已經昏迷不醒,太后慟哭呼喚,公主良久醒轉,能開口說話,自訴命不久長,母女相抱痛哭。神宗不久也到了,親自替妹妹診脈,調羹餵食,公主卻不過此情,勉強吃完了那碗飯。神宗賜金帛六千,又問公主有什麼願望,公主只是說:「感謝皇兄復了駙馬的官職。」第二日公主便即去世,年三十歲。神宗聽到這個噩耗,未曾用飯即催駕前往,看見公主府第大門就痛哭起來,後來為之輟朝五日,謚公主「賢惠」二字。其中的傷感,不言而喻。

至於公主對王詵平日風流的作風是不是非常生氣,情理之中,在所難免。但是不是鬧到了讓王詵下不來台的局面,也未必。史傳稱蜀國公主「好讀古文,喜筆札,賙恤族黨,中外稱賢。」應該不完全是溢美之辭。以前在曹太后去世的時候,神宗傷心,公主說,我和皇兄一母同胞,現在他這樣難過,我怎麼能在家裡享受歌舞歡樂呢?就遣散了家中的三十餘名歌姬。如果說這是公主趁機表達對王詵縱樂的反感,也應該是有道理的。說公主「性不妒忌」可能言過其實,人之常情。

王詵的日常行為,確實很過分,蜀國公主之所以早死,很難說跟這樣痛苦的家庭生活沒有關係。她在生前可能是隱忍居多,也許這出於婦德的戕害,也許是對風流夫婿的愛情使她放下了公主的架子默默忍受,但最後直到死去,也未必就拉回了丈夫的心。倒是在她死後,她的乳母氣憤不過,將事情全部揭發出來,神宗正為妹妹的亡故不勝傷痛,聽說之後自然大為震怒,杖責了王詵的八個小妾配給士兵。在葬禮之後,王詵便被貶到均州(湖北均縣)。七年後,哲宗繼位,王詵作為舊派人物才被赦免回京。而他飽經滄桑,已垂垂老矣。

據此看來,對於妻子,倒是王詵薄情負心了。

據《西清詩話》記載:王詵曾有一個歌姬名囀春鶯,王詵得罪外謫,囀春鶯流落到一個密縣人家中,大約也就是因為公主死後乳母訴說了他的放蕩行徑,以至於家中姬妾都被杖賣了吧。元祐元年(1086),神宗死後高太后當政時又復還了王詵的駙馬之職,他從貶所南還,在汝陰道上,聽到了一陣熟悉的歌聲,他說:「這是囀春鶯啊!」尋訪之下,果然是當年故人,但佳人已別屬,只有悵然相別,王詵賦詩說:「佳人已屬沙吒利,義士曾無古押衙。」這一聯用了兩個唐傳奇典故,以韓翃愛姬柳氏被武將沙吒利所奪來指囀春鶯落於別人之手,以《無雙傳》中的俠義之士古押衙捨生幫助王仙客與劉無雙團圓來慨嘆無人助自己二人團聚。這兩句詩出,有好事者為之續足全篇云:「回首音塵兩沉絕,春鶯休囀上林花。」後來囀春鶯到底又歸於王詵,據說王詵詞集中《憶故人》等等小詞,都是為她所作。

燭影搖紅,向夜闌,乍酒醒、心情懶。尊前誰為唱《陽關》,離恨天涯遠。無奈雲沉雨散。憑闌干、東風淚眼。海棠開後,燕子來時,黃昏庭院。

這件事在筆記中稱為韻事,王詵與囀春鶯的離合悲歡,也確實頗逗人遐思。但若是聯繫上蜀國公主之死,卻又無端而起悵然之感,似乎除了正史之外,竟沒有人記得起,還有這樣一個公主,恭謹地侍奉著婆母,沉默地忍受著風流放肆的丈夫給自己帶來的傷害,直至死前,最大的希望也不過是丈夫的官職得到恢複。作為公主的身份,她所作所為可以說得上無可挑剔,可是作為一個平凡的婦人的幸福,她卻終身未曾得到。神宗望門痛哭的時候,也許在自悔因為欣賞王詵的才華,從而促成這段相差十餘歲的婚姻,導致妹妹鬱郁而死吧!神宗在貶謫王詵的詔書中憤怒地斥責這個妹夫:「朋淫縱慾而失行……由是公主憤愧成疾,終至彌篤。」在這時候,他只是一個痛失妹妹的兄長,然而不論在歷史上還是在後人的觀念里,始終是天家高高在上,喜怒不該由愛憎而發,人們也不予以理解,不報以同情。蜀國公主沉默隱忍的悲劇人生,抵不上王詵與囀春鶯的一幕悲喜劇,縱然一死,無人哀矜。

王詵給公主帶來的遭際是終身的忍耐痛苦,公主給王詵帶來的,卻只是一個「駙馬都尉」的頭銜而已,既擁有不了他全部的愛情,也佔據不了他全部的生活。

徽宗很喜愛這首小詞,只恨詞為小令,唱起來長度不夠,缺乏「丰容宛轉」之致,後來命大詞人兼音樂家周邦彥為之改寫成長調,詞牌名就叫《燭影搖紅》,但長調唱起來固然是耐得久聽了,詞意卻反而不及原作,可見畫蛇添足、續鳧為鶴的事,縱使是名家也未必能夠做好。

元祐元年(1086)他回到自己的府第,空落落的,那早已經不是當年的駙馬府第,如今荒涼冷清。物是人非,除卻那些荒唐的少年風流事,他應該想起自己的妻子來的。

只是她已經死了很久了。於是他寫下了這闋《蝶戀花》:

小雨初晴回晚照。金翠樓台,倒影芙蓉沼。楊柳垂垂風裊裊。嫩荷無數青細小。似此園林無限好。流落歸來,到了心情少。坐到黃昏人悄悄。更應添得朱顏老。

王詵寫的這首小詞的真跡尚存於世,尺牘淡雅,觀者無不被其挺秀清潤,風韻動人的筆跡折服。謂之有晉人法度,稱之為神品。字秀與詞之蘊藉優美合為完璧。

在這首詞里,他孤獨地長久地坐著,我只能看見駙馬都尉那個冷冷淡淡的背影,清瘦、筆挺。也只能淺淺體味一個俊逸儒雅的男人渡盡劫波後的寂寞和蒼涼。

王詵忘了,或許七年前這裡就是這個樣子的,綠色的園子里,明媚的陽光能穿透水塘上流溢的荷葉的清香,卻無法穿透一個人的悲傷;能照亮公主粉紅的臉龐上那一抹含蓄的笑意,卻無法照亮他一個人的記憶。

瀲灧的水面上也有同樣的亭台樓榭的倒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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