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台。夕陽西下幾時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聽,落花的聲音
傳說晏殊七歲時即考中進士。這個說法實在令人難以相信。就算他是個極品天才,也不可能在剛斷奶的年紀精通諸子百家、經史子集。只是一些信仰天才的人沒事,閑得無聊,編故事嚇唬讀書人罷了。
但是晏殊早慧,是個非常牛的神童,卻是可信的。北宋真宗景德元年(1004年),曾任宰相的張知白向朝廷舉薦了十四歲的超人,也就是晏殊,卻是有史可查。
景德二年三月,十五歲的娃娃和江湖上的一千多名叔叔一起參加了考試。皇帝親自監場、出題。也許皇帝是想親眼瞅著晏殊神童表演絕技。據說晏神童精神煥發,下筆落雲煙,詩成凌鮑謝,把皇帝老兒樂得直冒煙。晏神童十五歲得中進士。唉!沒轍。有些人牛起來,連上帝也會目瞪口呆。趙皇帝一高興,便讓晏殊擔任了秘書省正字的官職。此後晏殊青雲直上,三十歲就當上了禮部侍郎和樞密副使,受盡了寵愛。宋仁宗時做到了宰相,所以他的詞有一種自然天成的閑適之美。那些文字來自於他的上天垂青的命運,而不是其他老書生們椎心刺骨的自我鑄造的辛苦琢磨。
晏殊太幸運,榮華富貴輕易地被消磨了。世事無常,他的兒子晏小山卻註定要經歷人世的離合悲歡。
《浣溪沙》這首小詞流露的就是這位太平宰相在「酒醒人散」之後的寂寞閑愁。晏殊的文章詩詞皆屬富貴文章,除了美之外還是美,除了閑適之外還是閑適。這些文字如珠玉,都是晏相沒事時的小玩意兒。
一曲新詞酒一杯,去年天氣舊亭台。夕陽西下幾時回?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小園香徑獨徘徊。
清清淡淡,不經意間,水波泛起微瀾,你不能不喜歡他內心的雅緻,文字的清新。
他敏銳的心裡異於尋常的敏銳觸覺被觸動,細入絲微的感受結成的文字,動人肺腑。細細品談「曲新詞酒一杯」是輕輕的快樂,懶散散的安逸。把酒高卧,歌聲流轉,然而他又似乎想起了什麼。若一線遊絲拂過心弦,婉爾間,彷彿是去年的感受。時光晃動了一下,讓詩人驀然有些訝異。時光,時光,蕩漾在心間。
正是這個黃昏即將來臨的一刻,他有些悵惘。那是從他持酒的指尖滑過去的暖暖的春意。
花瓣飄然落入了風裡,旋轉,揚起,又悄然落去。春天似乎是真的離去了。
燕子呢喃一聲。從屋檐上掠過。飛來。這翩翩歸來的燕子還是去年在此安巢的舊相識嗎?
我不禁從嘴角露出一個微微的笑意。美麗總是這樣悄悄,像夢一般好。
惋惜,欣慰,悵惘之餘,他深深地想些什麼?
在小園落英繽紛的小路上,獨自徘徊。那念想在黃昏的顏色中輕輕地飄著,一直到很遠很遠。「無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識燕歸來」是絕唱,晏殊本人也非常喜歡這句。造句實在是工麗,讀起來音韻和諧流暢。雖然是經過苦心刻畫而又不著雕琢痕迹。
晏殊少年富貴,喜歡結交風流之士。在他為官期間,引用了不少賢能的人,像范仲淹、韓琦、歐陽修等都出自他的門下。後人稱他為晏之獻,真不枉一生風流。士大夫做得甚是得意。葉夢得在《石林詩話》中錄有他的生活片段。
晏元獻公留守南都的時候,府僚珺玉常和他詩酒唱和,夜夜歡宴。那年仲秋,正好天氣不好,珺玉又過來晏府。晏殊早早就睡下了,珺玉就寫了首詩讓門人送去。詩中有兩句「只在浮雲最深處,試憑管弦一吹開。」晏殊看了這首詩,高興了,立刻穿衣起來,大擺酒宴,召人來玩,一時歌舞昇平,熱鬧起來。半夜的時候,月亮出來了,他們就喝酒唱歌,happy到天亮。
這樣的日子裡,詩句自然沾染了香氣,美麗到空虛的境界。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閑離別易銷魂,酒筵歌席莫辭頻。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昨夜西風
在一個風雨消歇的午後,陽光溫柔,潮濕。我坐在玻璃窗後,打開一本書。泡一杯咖啡,我習慣在咖啡中放一粒牛奶糖,啜飲,開始苦澀,後味漸濃,一絲若有若無的香味溢出,咖啡在將盡的幾口,香甜,餘味不盡。
有時候,你會突然被一個一閃即逝的東西感動,一個影像,一句話,一絲香味,甚至是一個念頭。細膩而敏感的內心,總是能捕捉到這樣的意想。也總能寫出充滿了情意的文字。
也許這就是我喜歡晏殊的原因。
晏殊少年得志,一生如意,詩酒冶情。葉夢得《避暑錄話》記載說:「晏元獻公雖早富貴,而奉養極約,惟喜賓客,未嘗一日不燕飲。每有嘉客必留,亦必以歌樂相佐,談笑雜出,數行之後,案上已燦然矣。稍闌即罷遣歌樂,曰:『汝曹呈藝已遍,吾當呈藝。』乃與賦詩,率以為常。」
這段文字,說的是晏殊瀟洒風流的做派。他的《珠玉祠》絕大部分篇章也都是這樣寫成的,喝酒喝到興緻高漲的時候,晏殊當場為大家填詞助興,士大夫於館閣之中,詩酒唱和,求的是自適愜意的生活情趣。溫雅閑婉、神清氣遠就成了他詞作的風骨,一點都沒有江湖流落的風塵味道,就算是傷心,也是溫暖的,一副風流安卧的姿態。
看晏殊的詞,要的就是一種恬淡心情。目睹他的文字,乾乾淨淨,清爽流麗的香味便從墨色中散發出來:
一向年光有限身,等閑離別易銷魂,酒筵歌席莫辭頻。滿目山河空念遠,落花風雨更傷春,不如憐取眼前人。
晏殊作的都是小令,從來都是若回身的一句囑託,那話,輕輕的一點,滿池春水就破開了,輕巧的圓暈水紋漾開,就算是傷心,那也是淡淡的。從心裡流淌出來的情感,絕對不會有做作的感覺。
這闋的上片,首句來得很有力量,說時光荏苒,而我們卻要老去,我們又能留得住什麼,就算是一個小小的離別,也讓人感傷。他安慰自己,也在安慰朋友。我們都是時間的客人。讀到這裡,我不由想起了曹孟德,對酒當歌,人生幾何?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健筆寫柔情,我還能再說什麼呢?
英雄和名士的心裡,有同一個傷口,流出來的不是血液,而是柔情。
我最喜歡這詞的下片,筆力遒勁,卻說出了一句最溫柔的話,天高地大,何必苦苦憂愁,我,會好好珍惜你的。
那個使女微笑著低下了頭。他當真是要喝醉了。
春去,春又來了,花謝,花又開了,燕子也還是那樣,年復一年地築造新巢。
生命是美好的,生命也是短暫的,這一切他都看到了,一杯淡酒飲下,微微的醉意里那種淡淡的哀傷依然如舊。
春風不負東君信,遍拆群芳。燕子雙雙,依舊銜泥入杏梁。須知一盞花前酒,佔得韶光。莫話匆忙,夢裡浮生足斷腸。
他的《採桑子》,像一朵晚春的茉莉花兒搖曳地開著,等你聞到了它的芬芳,轉過頭去看它,花兒飄然凋謝了。李白說: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
我想笑笑,為歡幾何呢?花前醉倒,夢裡浮生,塵世不忘。只是你覺得孤獨而已。
其實無論這一生怎麼度過,我們失去的和得到都一樣多。
醺醺醉意,晏殊久經宦海風波的心輕輕地疼著,一直這樣,對著天上的明月,夜晚就這樣過去了。雕欄下的菊花,蘭葉上籠著一層淡淡的霧氣凝結的水滴,彷彿是落了淚。
晏殊站起身來,覺得身上有些冷,昨天很晚才回來的燕子在樑上呢喃,或者是在囈語。怕是做了什麼春暖花開的夢。
它和人也是一樣的,知道時光苦短,知道朝夕相伴。
檻菊愁煙蘭泣露。羅幕輕寒,燕子雙飛去。明月不諳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欲寄彩箋兼尺素,山長水闊知何處。
這闋小令一直被人推崇,就是因為過片「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這句。王國維以為很經典,在《人間詞話》中說:「古今之成大事業、大學問者,必經過三種之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此第一境也。「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也。「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正在燈火闌珊處」,此第三境也。此等語皆非大詞人不能道。然遽以此意解釋諸詞,恐晏、歐諸公所不許也。」成就大事業的說法,我不以為是。也確實委屈了晏殊的用意。
他一直站在高樓之上,看著月光無動於衷地流溢。他到底在思念著誰呢?
一個未曾謀面的靚影?抑或是一個幻想?
秋天是如此之深,一夜西風,園中的樹竟然一下子衰老了,樹葉凋落,只剩下光禿禿的枝幹,有些虯勁,也有些蕭索。
於此,走進他華美安閑的文字里,走進他的內心,恍然明白,佛語有云,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