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有人問我,以「偉大的祖國」為題導一個電影,我願意導嗎?我想我還是願意的。在我心裡我認為偉大祖國對外跟對內是兩個東西。對外是火藥、指南針、造紙術、印刷術。對內其實是麻將、按摩、炒菜和吹牛,實際上我覺得這才是我們真正的四大發明,而且是有證據的,就是有充分證據說這確實是從南到北、從東到西,融在我們民族血液里的。愛吃、愛賭、愛吹牛、愛按摩,不但中國就這四樣東西,國外任何有華人的地方,就一定有華人餐館,有按摩的。按摩在洛杉磯已經從70塊錢一刻鐘降到現在的12塊5一刻鐘了,因為開得店太多了,這就成了惡性競爭。因為綠卡太多了,他們就只會幹這個,所以洛杉磯做按摩、開餐廳的就特別多。然後打麻將,華人只要走到哪兒能打麻將,這地兒就能住下來,打不了麻將就得回家鄉去了。
吹牛的中國人也很多,主要是漢族人。我說的這幾樣其實主要都是漢族人。咱們這個偉大祖國是56個民族組成的,咱們別把那個人家挺好的,愛彈琴、愛跳舞、陽光透明、純粹的少數民族給攪和進來,這些事兒都是咱漢族乾的。讓我導個愛國電影,我真的不排斥,我也會導的。我會想導這個電影需要多少錢,以及我有沒有時間,如果我沒事幹那我就導唄。我不是那種藝術金剛,說咱們畢業了,不妥協、不投降,然後沖誰都瞪著眼睛,人家還沒說話呢就說不行,我可不是那樣的人。因為我到美國的第一年,我主要乾的就是到處給人家講故事。所有製片人一聽我的故事就會說:「你這一聽就是少數民族的故事,你太不了解美國了,雖然你英文說得不錯但是沒有用,你不了解美國人民。」美國人都有一個特點,就是讀《聖經》長大的,每個人都說:「我告訴你,你先去把《聖經》讀一遍。好萊塢的所有故事都是《聖經》故事,只是披了不同的現代的外衣,所以你講的這個故事我們一聽就知道你沒看過《聖經》。」於是我就去學習《聖經》。後來他們給我一個嚴格的規定,就是講任何一個故事的時候,你不能用「我」當主語,主語必須是觀眾,觀眾以為他是怎麼樣的,你必須這麼講故事才行。這就是他們那兒洗腦式的訓練,必須每一句話的主語都是觀眾。你不能說我覺得怎麼怎麼著,你是什麼都不是!憑什麼你覺得這樣?我講的任何一個故事,人家第一句都會問你:「誰要看這電影?」一開始我還特別不服,還很傲,會回答說:「我會看這電影!」然後人家就會斜眼看著你,說:「那您去紐約吧,別在這兒混了。」所以慢慢地我那些狂傲的東西就都沒有了,就會變得非常謙卑,也學會了察言觀色。
所以我是在那邊很多年被洗了腦,已經沒有多少我那種當年在北京大家都是藝術金剛的感覺了。我錄的第一張唱片其實不是《同桌的你》,是一張錄得不夠好的,人家也沒告訴我他要給我出唱片,也沒告訴我們他自己找歌手,反正就是一張歌手、製作都不夠好的唱片,可是那時我們是新人都從來沒有出過唱片,人家給我500塊錢,讓我簽字,人家說,我們給你出一張唱片,都已經錄好了。我說第一我不要你這500塊錢,第二我不會簽字的。人家我說給你出唱片你怎麼還不簽字呢?我說歌手唱得不好,你們弄倆晚會歌手,聽說還沒上過大學,怎麼唱睡在上鋪的兄弟啊,只能唱睡在上面的兄弟,不能唱睡在上鋪的兄弟。而且睡在我上鋪的兄弟真的是我大學時候的室友,他是湖南人,跟我朝夕相處那麼多年,多有感情啊!然後讓晚會歌手來唱,能唱出我們之間那種感情嗎?我能受得了嗎?我就不簽字,人家說你挺有性格,我說這不叫性格這叫堅持。所以你看在北京特別容易養成藝術金剛的那種臭勁兒。當然也沒什麼不好,美國也有這臭勁兒的都在紐約,美國它好在把它分開了。紐約看不起洛杉磯這邊的藝術家,嫌棄他們天天說觀眾什麼的,自己沒有藝術堅持。他們管這邊的電影叫kisses movie,就是你們那好萊塢電影就keep simple stupid,所以好萊塢管紐約就叫Film guerrillas 就是電影游擊隊。
當然了你是游擊隊土匪的時候,你先想到的是我要幹嗎幹嗎,你有了一點地盤了你當然要想到你們大家,你們得長期地給我花錢,等於你當土匪的時候在一山上,你想的是今天我要吃多少、搶多少。等你佔一個縣你就開始想,我是不是要開始收稅了,我要收稅我就不能光想我自己了,我得想你願不願意10年、20年、100年你都願意交這個稅,那我就開始想別人的事了而不光想自己了。要是土匪的話直接就把這個縣搶光了才不會想那麼多呢,但我要佔領這個地盤,我就要多想因為我想要他們長期地來交稅。好萊塢就是這麼想的,希望你永遠能花8塊錢買票看電影。我就不給你來那個了,那個你可能被我騙兩回,進來一看說,哎喲,我花8塊錢看您拿一放大鏡、顯微鏡看您自己胳膊上一細微的傷口。您看自己的傷口憑什麼讓我花8塊錢,來看您拿一放大鏡看自個兒,其實那傷口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有一些人特別多愁善感,明明這麼一點小傷口給放那麼大,覺得活不了了這世界,這城市鋼筋水泥,又冰冷了什麼的。咱不都活在鋼筋水泥里,不是都挺好的嗎?
我要拍一個偉大的祖國,其實我要拍的是這個國家裡的人民,他們對這個國家的態度如何才能體現出這個國家的偉大。因為國家它不是上帝,上帝是來照顧全人類的,我負責決定你上天堂還是下地獄,那是上帝的工作,國家不是干這個的。最終就是說你這個國家裡每一個人,被這個國家影響得越來越好、越來越真善,美我不敢說。
我在《如喪:我們終於老得可以談談未來》這本書里寫《林徽因》的那個劇本,其實重點寫的就是這個國家,我看好多反映就覺得,因為這本書除了小說就是一堆電影劇本然後還有散文,電影劇本里大部分人都認為那個寫得最好。那個時候我也懷著對偉大祖國的深情,但是寫的是30年代。30年代那個國家不也是咱們偉大祖國嗎?她要不是咱們偉大祖國,火藥、造紙那就跟咱沒關係了。
我現在已經不是藝術金剛了,剛畢業的時候身上還有那種藝術金剛的臭勁兒,可是現在不會了。中國從古至今由十幾個朝代組成,每一個朝代都塑造了我們的民族性格,或者說把這個民族變得更好一點或者更壞一點,十幾個朝代共同組成了我們偉大的祖國。這個祖國是值得我們尊重和熱愛的,為這個國家做點事情也是應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