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方有我的足跡 回不去的八十年代

我年輕的時候其實應該叫20世紀80年代,因為80年代從文化上講叫最後一個大師年代,那是最後的燦爛年代。因為大師們都集中在那個時期,一起爆發然後一起消失掉,大師都是成堆來,成堆走的。那個年代是很明亮的,就像海面上有很多的燈塔,那些燈塔指引著我們,讓後來人不迷茫,有很多燈塔,我的青春就在那時度過。音樂上有很多偉大的音樂家,比如成立於1976年的U2樂隊,他們自80年代躥起走紅之後,一直到進入21世紀的今天,仍然非常活躍於全球流行音樂樂壇,人家不僅能玩兒傳統的另類搖滾也能將搖滾與電子舞曲相結合玩兒流行搖滾,他們對各種政治性的話題也從不避諱。還有就是大家耳熟能詳的,集歌手、作曲家、作詞家、舞蹈家、演員、導演、唱片製作人、慈善家、時尚引領者於一身的Michael Ja,他對世界樂壇的影響力不用多說,他的粉絲真是遍及全球。那時候搖滾樂獲得空前的發展。國內的牛逼音樂人就是中國搖滾樂開山之人崔健以及對校園民謠有劃時代影響的羅大佑。偉大的導演也都是那個年代爆發出來,我認為堪稱大師的就是第五代導演,包括張藝謀本人,那個時候也堪稱大師,他後來的作品我們不做過多的評價,但是張藝謀有張藝謀的長處。所以那個年代是最美好的年代,作家那時候成群湧現,王朔、余華、蘇童、莫言等。那時候王朔每出一本書,簡直就是洛陽紙貴,大家都排著隊買。如今誰都不知道上哪兒去找大師。因為「文革」,所以80年代一開放就燦爛輝煌、如沐春風一般。通常在大規模的革命之後,或者大規模的戰爭之後,都會誕生一批大師。創作是有大年、小年的,我們出來的時候正好趕上是大年。最近的一個大年是在21世紀初,這邊有朴樹、許巍,那邊有王力宏、周杰倫。之後就進入平庸時代了,我覺得這也不能賴到某個人身上。

在1985年7月13日有一場迄今為止最大規模的演出叫Live Aid。當時非洲的衣索比亞鬧大饑荒,整個國家都民不聊生,英國的著名歌手Bob Geldof 就說我們來舉辦一場公益演出,來賑濟非洲災民。結果全體歐美的流行音樂界在倫敦和費城同時開唱,演出一直持續了16個小時,並通過全球通信衛星網路向140多個國家播出了實況,估計總共吸引了近15億的電視觀眾。全世界100多位著名搖滾樂歌星都參加了這次義演,還出現了很多大師同台獻唱的場面。這在資本主義的美國幾乎是不可能的。因為在美國一般只有自己公司的歌手才會同台獻唱,不同公司的歌手是不會同台的。那時候大家很純潔,就是想為災民做點事兒。演出陣容空前絕後地強大,什麼鮑勃·迪倫、保羅·麥卡特尼、布魯斯·斯普林斯汀、蒂娜·特納、艾爾頓·約翰、邁克爾·傑克遜、麥當娜等各種「大咖」紛紛登台獻唱。Live Aid 這場演出真的能用空前絕後來形容,以前沒有出現過,未來的日子裡也不會再有了。

那個年代的我們是每天期待一張唱片,就等著他什麼時候出一張唱片第一時間就去買,今天沒人再去期待,現在不要錢都沒人期待。那時候我們要攢生活費,然後期待張藝謀、陳凱歌的電影,等王朔的下一本小說,然後生活各種燦爛美好。我們曾經的理想真的付諸實踐過,真的為它做過最大的努力,所以我們的年輕時代是綻放過的。或者叫淋漓盡致地揮霍掉了,一點兒沒留遺憾,特別值得懷念。在那個年代你說你是幹什麼的別人都信,任何人戴一枚清華大學的校徽到全中國去,沒有一個人懷疑你,問你真是清華大學的嗎?今天別說戴校徽,你拿著學生證人家都不信,現在北京辦假證的鋪天蓋地哪兒都有,是不是學生都辦一個學生證。所以我覺得那個是一個特別美好的年代。在那個時代我是壞孩子,我經常說我是好時代的壞孩子,但我覺得在一個乾淨美好的時代,你努力學壞,也是乾淨的,也壞不到哪裡去。而在一個骯髒的時代,你再想讓自己乾淨,發現身上還是落滿很多灰塵。所以我們很幸福,在那個白衣飄飄的年代到處流浪,人與人之間互相信任,我其實一直很懷念我年輕的時候。我就是那種明白的事情我就是能明白的,我不能明白的事情我也不用花心思去明白。但年輕人不是這樣,年輕人的慌張來自想想明白每件事,但永遠不能明白這個世界到底真的是什麼樣的。

我那時候流浪到海邊的一個漁村,一進村子大家見面說你是哪兒的啊,我是哪兒的啊。我那會兒還沒戴校徽,我這輩子只有倆月戴過校徽,就是那最關鍵的倆月,除此之外沒戴過校徽。然後大家說你是哪兒的,我說清華的,誰誰是中央美院的,誰誰是中央音樂學院的,大家都流浪在一個漁村裡。我們到現在都20年了依然還都有聯繫,後來發現沒有一個人是騙子,他說是中央美院的學生他確實是,我說我清華的也確實是真的。今天在一個村裡,大家說完了,估計沒一個是真的,全是假的。就跟今天你出去玩兒,每個女生只要稍差的都說我是北京某某大學的、中央某某學院的,個把有追求的說我是清華的、北大的。

有一天我跟張朝陽、劉軍還有一堆清華的校友出去玩兒,然後就跟別人說那個他們都是北京郵電大學的、中央戲曲學院的,我是清華的,我們仨看著一個女孩兒說(我們還沒用清華切口,沒問她你幾班的這種校內切口,就是特別特別正常地說)你是哪個系的,然後女孩兒想了想說,我算術系的。你看這姑娘多誠實啊,她不吹牛自己是什麼清華、北大的。她上的學少,就知道語文和算術,所以就說自己是算術系的,這其實沒什麼,丟人嗎?我一點兒都不覺的。其實人不怕窮,也不怕有任何的問題,戰爭都不怕,怕的就是沒有一個人說真話,沒有一個人說真話的時代,就是最腌臢的時代、最不要臉的時代,所以這個簡直是很要命、很要命的。

其實我不是很喜歡給某一代人貼上某種標籤——什麼黃金一代、垮掉的一代,給他們取各種名字,這些都是偽命題。任何一個時代里都有平庸的人、優秀的人,都有堅持理想的人,也有淹沒自己理想的人,每一個時代里這些人的比例都差不多。不管年輕時經歷什麼樣的時代,最後幾乎都是大部分人陷入平庸、少數人特別失敗、極少部分人極其優秀。所以為所謂的「幾零」後貼標籤都是不準確的。但無論怎樣,美好的80年代都一去不復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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