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我在台北曾參加一個不定期酒會,加入的酒友都是黃白不拘、有幾分酒量的人物,會員到齊足足能坐滿三桌。有一次,一位酒友發現自己有一打窖藏,當年從貴州帶出來陶瓷罐裝茅台酒(賴茅),於是又召開了不定期酒會,前後兩次酒會,時間相差半年。後一次到者勉勉強強湊成一桌,有的醫囑戒酒,有的駕返道山,一餐吃完,只喝了四瓶。若在早年,一桌人喝一打,也不算稀奇呢!
飯後大家都有幾分醉意,於是聊起北平的大酒缸來。在北平住久了,會吃的朋友都不愛進大館子,講究吃小館,再不然約上兩三知己上大酒缸,要兩壺二鍋頭,選幾樣自己愛吃的下酒小菜,淺斟慢酌,高談闊論,的確別有一番情調,是局外人不能體會得到的。
酒後想吃什麼,各憑所欲,來碗刀削麵、貓耳朵,或煮盤餃子,下一碗餛飩,酒足飯飽之餘,管保教您有飄飄欲仙之感,這就是北方大酒缸的素描。
北平名城東四、西單、鼓樓前,都有大酒缸,可是酒的優劣大有差別。故友金受申是泡酒缸的行家,據他說,好的二鍋頭,首推鼓樓永興酒棧。大酒缸這行生意跟海味店,全是山西人獨佔生意。這類大酒缸,通常都是兩間門臉兒,像永興三間門臉兒的算是獨一份兒了,有些怯勺還不敢隨便進去呢!店裡擺著幾口兩人合抱的大酒缸,有的老酒店把缸底還埋在地下三分之一,說是沾了地氣,酒不上頭而且柔和。酒缸上面蓋著用厚木板加亮漆做的缸蓋,漆得鋥光瓦亮,這就是大酒缸的活招牌了。
大酒缸不分散座雅座,來喝缸的人都是圍缸而坐,間或擺上三兩張小方桌,凡是跟朋友有私話要談,說合拉牽談買賣,多半找張方桌坐,就不跟大家圍酒缸啦。
大酒缸全都有字型大小,而且牌匾都是名書家成三鼎甲寫的,不過牌匾都是懸在屋裡,去喝酒的人,只注重酒的醇不醇,很少有人留意牌匾是什麼字型大小、什麼人寫的。有些人在這家喝了一二十年的酒,只知道是什麼地方的大酒缸,能夠說得上字型大小來的,恐怕寥寥無幾。
大酒缸賣的酒,二鍋頭也好,凈流也罷,全都放在櫃檯的鬼臉罈子里。酒是論壺計值,用錫制酒壺,也有的用酒素子,一般都是二兩四兩兩神,只有什剎海煙袋斜街一家酒缸有六兩裝的酒素子。據說張之洞卸任湖廣總督之後有幾名戈什哈,跟大帥進京,就住在張家別墅寸園。每天晚上泡大酒缸,總覺得酒缸欺負他們外鄉人,每壺酒的分量不夠,時常吵吵鬧鬧。後來讓張香帥知道了,特地到錫器店訂打了六兩裝的壺,交給柜上專給戈什哈們打酒,所以流傳開來,都說這家大酒缸有六兩裝的壺。
抗戰勝利後,我同兩位酒友特地前往印證,跟柜上要六兩裝的壺打酒,掌柜的知道我跟南皮張家有淵源,不但喝到南路凈流的好酒,還吃到老闆自己下酒的酥鯽魚、醬兔腿呢!
有些年輕朋友,剛剛學會了喝兩盅,又怕人笑話他酒量太差,總喜歡匹馬單槍偷偷到大酒缸泡一陣子,初學乍練,酒量當然不會太大。您喝不了一壺,叫一杯酒來喝,酒缸的東伙,照樣歡迎,因為這種人酒喝不多,菜卻不少叫呢!
喝酒的朋友,每個人習慣不同,有人喝四兩,有幾粒花生米、半塊豆腐乾,就夠下酒的了。有人喝酒必定要幾樣可口的下酒小菜,大酒缸準備的酒菜極其有限,通常只有拌芹菜、虎皮凍、煮花生、鹽水青豆、胡蘿蔔、豆腐乾而已,如果自己帶菜來,店裡是不會反對的。
因為酒缸準備下酒的小菜不多,所以每家大酒缸門口,總有一兩個賣熏魚或泡羊肚羊頭肉的,喝酒的想吃什麼可以指名要,等酒足飯飽一塊算賬。
西四牌樓磚塔衚衕把口一家大酒缸,不但酒好,而且門口一個攤子刀削麵特別有名,他不單面削得薄而勻,而且澆頭大炒小炒不油不膩。舍弟陶孫是滴酒不沾的,他想囈刀削麵。攛掇我去那家大酒缸喝兩盅,他好跟著吃刀削麵。北平晉陽春曾師傅刀削麵最有名,他認為還趕不上那家大酒缸的刀削澆頭入味。雍和官附近有一家酒缸,據說他家有一部分燒酒,是私酒販子從朝陽門背進來的,趕巧了真有好酒。他家門口賣貓耳朵的雖然也是山西人,可是做法別緻,燴而不炒,對牙口不好的最對胃,廣福居(別名穆柯寨)的女掌勺穆大嫂曾經特地從南城跟到北城去嘗試,認為確有獨到之處,自己回到柜上試做了幾次,都沒有人家做得好,所以後來您到穆柯寨叫貓耳朵他們只賣炒不賣燴了。
馬市大街有一家大酒缸,除了南路燒酒外,兼賣保定出產的土黃酒,又叫「干炸兒」。這是北平唯一不是山西人經營的大酒缸,一個賣燙麵餃兒的是順義縣人,一個賣餛飩的是保定府人,蒸燙麵餃兒的籠屜,永遠是熱氣騰騰,一屜一屜往屋裡送。餛飩挑子鍋里的高湯,隨時都在翻滾,餛飩雖然沒有什麼特別,可是湯清味正,作料齊全而且地道。
賣燙麵餃兒的叫老奎,從早上到中午推著車子在馬大人衚衕、錢糧衚衕做生意,過午就到酒缸門口擺攤兒啦。北平人吃的燙麵餃兒除了豬肉白菜、羊肉韭菜、牛肉大蔥之外,很少用菠菜、薺菜、小白菜等深綠色蔬菜做餡兒的。老奎燙麵餃兒的餡兒除口蘑、三鮮、薺菜、菠菜之外,還有茄子、扁豆、冬瓜等等,可以說應有盡有,集各種葷素餡兒之大成。
抗戰時期吳子玉避居北平什錦花園,既恨日本人陰狠殘暴,又恨漢奸們恬不知恥,因為肝火大旺,時常鬧牙痛不能咀嚼東西,只有吃奎子的燙麵餃兒軟軟乎乎不致牙痛,一叫就是百兒八十的,所以不久老奎的燙麵餃兒在東北城算是出了名啦。抗戰勝利時,筆者回到北平,聽說老奎領個牌照自己經營一份兒酒缸,生意還挺不錯。自從「紅衛兵」幾次清算鬥爭,老奎被斗得掃地出門,他們認為大酒缸是有錢有閑階級的消遣地方,也都陸續淘汰,現在大酒缸已成為歷史名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