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3節:遠去的夏季的追憶

1月12日下午,經邁諾特的草地去弗林特的池塘。

在一上午的雨雪霏霏之後,天上多處露出了藍天,太陽也出來了。寧靜而溫暖。大地有三分之二裸露著。我沿著愛默生家下面的米爾小河散步,在水裡面找有生命的東西。

也許在冬天裡最能打動我們的是對遠去的夏季的追憶。多麼想在開凍的小河旁邊跳躍啊!奔騰的小河有多麼美!多麼生氣勃勃!多麼和諧相處的自然界!寒冷只是表面現象;夏季依然深深保留在核心裏面。它在烏鴉哇哇的叫聲里,在公雞喔喔的啼聲里,在曬到我們背上的太陽的溫暖之中。我隱約聽到遠遠的一隻烏鴉的叫聲,從看不到的樹林的邊緣傳來回聲,那聲音就像被陽光從地上扯起的春天般的霧氣遮蔽了。那聲音混合進了村莊里傳來的低低的響動——孩子們玩耍的聲音,後者聽起來就像一條溪流輕柔地流入另一條溪流;野性的聲音和溫順的人的聲音合而為一了。多麼令人愉快的聲音啊!這不僅是烏鴉呼喚烏鴉,因為它也是在對我說話。我和它都是偉大的造物的一部分;它有嗓音,我就有耳朵。它呼喚時我能聽得到,要是它每年春天都對我哇哇地叫,我保證不對它射擊和投石塊……

銀色的小魚現在又在哪裡呢?鱒魚在哪裡呢?我在小河裡什麼也沒有見到。前者已潛到了大河的深水裡面?也許我該去那裡看它們下潛!它們為何不告訴我呢?要麼它們鑽進了污泥里?此時它們吃不到什麼昆蟲了。

1月20日……有許多例子表明,昨天雪就是以掉落在上面的一塊白手帕或床罩的形狀留宿在樹木上面的,中間隆起,有許多褶皺和波紋。一叢光禿禿的普通灌木要在它的枝椏上托起這麼多的雪,使得你無法看透它;雖說是鬆軟的一堆,卻像旋轉的陀螺那樣成為完美無瑕的迷宮。我只聽到幾聲山雀的鳴叫。有時候壓彎的油松上的積雪讓我想到正準備頂撞過來的公羊或大象的頭。有幾個地方的樹木與眾不同,它們站在雪最多的一邊,白得如同雪花石膏,美得讓人難以置信。尚未成熟的松樹實在是讓我想到完美的雕像,而那些高高矗立在四圍的莊嚴、成熟的松樹則猶如你站在偉大雕塑家的工作室里,如此純凈、細膩和透光的白色,把深色的樹榦都隱藏了起來。在許多地方,雪覆蓋著枯萎的橡樹葉,光線從上面照下來,你則從下面看過去,黃褐色和肉桂色——不同的柔和色彩摻和著白色,還增加了美的程度。

2月16日……我在嫩枝的末梢找到許多松雞咬過的痕迹。這些地方呈白色,大約半英寸長,顯得過於粗大。可能這些都是蘋果樹的嫩枝。樹皮和新芽(要是長了新芽的話)都被吃掉了,只留下嫩枝那裸露、白色和硬質的部分。有些蘋果樹的樹梢看上去像是被咬掉了。對這種樹,松雞連樹皮帶新芽吞食掉的量真令人吃驚。多麼能吃苦的鳥兒啊!它生在枯樹葉里,顏色也和枯樹葉一樣,長大了寄居在積雪裡,靠樹芽和嫩枝度日。在蘋果新芽剛被咬掉的地方,松雞似乎沒有連同樹芽吃掉太多的嫩枝。

3月20日……今天我又試著模仿鵝叫,我發現自己像有翅膀那樣用肘部拍打著身體的兩側,發出像「莫——阿克」這樣帶鼻音含兩個音節的聲音,發聲時還轉動著頭;旁聽的人覺得我學的鵝叫聲非常逼真,我想都可以招來一群鵝了。

3月22日……大約下午四點鐘,我順著池塘南邊的陡坡而上,到了一小塊林地的邊緣。這個冬天伐木人已伐倒了周圍一英畝左右的樹木,但還沒有把這一小塊林地夷為平地。我觀察一個鐵杉樹樁,它已腐朽,中間是空的,約有兩英尺高,直徑為六英寸,我本能地把右手伸過去準備蓋住它。我發現裡面有一隻飛鼠,由於我的左手遮住了底部的一個小洞,它便直接跑進了我的右手。它使勁掙扎,拚命咬我的手,但有棉手套保護著,只有一兩次我感覺到了它的牙齒。它起先是發出了三四聲刺耳的尖叫聲,有點像是「克爾——拉克,克爾——拉克,克爾——拉克」。我用手帕把它裹起來,抓緊兩端,走了約三英里,將它帶回了家。一路上它一直在掙扎,當我穿越樹葉或灌木、腳弄出不尋常的或大一點的聲音時,它就掙扎得特別厲害。它的爪子從手帕里露了出來,我都可以數它的腳趾了。有一次它的頭也鑽了出來。它甚至隔著手帕還在咬我。

我記得它上面是一種栗灰色(偏向於鹿毛色或奶油色?),有點呈棕色;下面白色,在它的雙翼(?)邊沿的下面呈黃色,側面顏色很深,也許就是黑色,形成一道深色的條紋。奧杜邦和巴克曼奧杜邦和巴克曼:奧杜邦(1785—1851),美國博物學家、藝術家。巴克曼(1790—1874),美國博物學家、基督教信義會牧師。這裡可能指巴克曼編寫、奧杜邦繪插圖的《北美胎生四足動物》。可沒提到有這樣的條紋!這小傢伙很機靈,讓我想到房間里的老鼠。它突起的眼睛又大又黑,看人的時候是一種挺逗人的單純眼神。它身子非常平坦,呈淡黃褐色,兩分式的尾巴是極好的裝飾。它的「雙翼」在它歇著時並不很明顯,只是它身體的下面顯得很扁。它會展開「雙翼」,從桌子上跳到兩三英尺高,徒勞地落到地板上;也許它往上跳時擊打房屋的邊牆是想要抓住什麼可以讓自己掛在上面。它會沿著窗框跑上窗戶,但顯然是發現傢具、四壁還有地板都太硬、太光滑了,在摔下來幾次後就安靜下來了。有一小會兒,它讓我撫摩它,但決不是因為信任我。

我晚上把它放在一隻桶里,上面蓋住了。整個夜裡它都又啃又咬折騰著,抱定決心躥上來咬挺結實的橡木桶頂上的邊沿,一次又一次地掉落下去歇一歇。臨近早晨時,桶損傷得相當厲害,假如我沒有用一塊鐵片壓在挨咬的部位,它可能就跑掉了。我在桶里放了一些麵包、蘋果、山核桃和乳酪。它吃了一點蘋果和一顆山核桃,它橫向地將山核桃一剖為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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