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母舅張柳丞公遊宦粵省多年,所以對於羊城飲饌,品嘗殆遍,常聽他老人家談起,民國二十年前後民康物阜,在飲宴方面奇甭豪華,珍錯悉備,當時廣州有所謂四大酒家,最負盛名。西關的「謨觴」「文園」,南關的「南園」,長堤的「大三元」。這四大酒家各有自己的招牌菜:大三元是以紅燒紫鮑排翅為號召;南園是以上湯稱雄,上湯一海碗外賣,是小洋兩元,照目前銀碼摺合價錢,也就太驚人啦;文園以四熱炒馳名百粵,他家熱炒純粹用螺蚝蛤蚧一些珍異水族入饌,上味橫出,爭誇異味;謨觴珠簾玉戶,鴟甍飛檐,錦鋪儼雅,罄卣清奇,當年如設滿漢全席,非有謨觴那樣高堂邃宇,才能夠撒筵翻席周旋進退,揖讓自如,推為當時最開闊的場地。謨觴雖然在廣州以會做滿漢全席馳名,同時香港德輔道中有一家大同酒家也宣稱以擅制滿漢全席自誇,儘管嶺南富饒,豪商巨富、西紳買辦雲集港九廣州,每天觥籌交錯,錦衣玉食,過著紙醉金迷、窮奢極侈的生活,可是誰也不會隨隨便便來上一桌滿漢全席大啖一番。兩個酒家互別苗頭的結果,畢竟謨觴主人棋高一著,獨出心裁,把滿漢全席的熊掌、駝峰、象鼻、猩唇四珍之一的象鼻拿出來奉客,凡是一百二十元以上的酒席就外贈敬菜紅燒象鼻一簋請客品嘗,這道羊脂溫潤、濡肥腴爛,可是毫不膩人。
梁均默(寒操)先生是粵菜飲饌大名家,張梁兩公對這道菜的質料時常發生疑問,大象在中國並不是一種普通動物,搜求並不簡單,如此供應,難道就不怕原料不濟了嗎?而且肌理滑香,象肉何以如此柔嫩,屢次向堂倌探詢,也不得要領。台灣光復兩老先後來台偶或聚晤,還常把在廣州西關吃的紅燒象鼻當話題來談說呢。
上次筆者在「萬象」版寫了一篇《華筵餕餘》,也談到了象鼻,承讀者周逸亭先生賜告;據說約摸在二十年前,香港畢打街有一家藍天餐廳,周先生就在該餐廳工作。餐廳老闆庄保慶把中餐部分包給一位羅醫生承做,羅醫生手下有位廚師謝樂天,曾在清宮御膳房當過差。於足他們想出一道御廚名菜「紅燒象鼻」,為了招徠吃客,凡是預定酒席,每桌在二百五十元以上者,便每客奉送一小碗。周先生因為近水樓合,常到廚房舀一兩碗來吃,味道確實跟紅燒牛肉差不多。在生意最旺盛時期,每天要送出好幾十碗,但最令人奇怪的,是從沒見有人把整條的象鼻子,背進廚房裡來過。究竟象鼻何所從來,廚房裡一千人等固然是守口如瓶,就是問掌灶的謝樂天,也只笑而不答。
直到庄羅兩人因故拆夥。羅大夫到九龍河內道開個一家江南之家,謝師傅當然跟著跳槽,臨分手的時候,謝樂天才把這個秘密說出來。敢情所謂象鼻,實際是豬大腸的腸頭冒充的。把腸頭最肥厚一段切下來,用粗繩一道一道地紮成象鼻的橫紋,浸在滷水里三天,腸頭已然成形,然後用重油濃料紅燒,臟氣全消,再也吃不出是大腸的味道了。
經過周先生這一番解說,幾十年的疑惑豁然頓開,同時周先生親身經歷與張梁二公所知大致吻合,由於這件事情證明,所謂山珍海錯,並不見得完全是名實相副。有些菜名叫起來,讓人覺得這道菜是靈餚異味,如果西洋鏡拆穿,實在稀鬆平常,沒什麼奇特之處,也不過是唬唬人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