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也談護國寺

白鐵錚兄在他新出版的《老北平的故古典兒》大作里寫了一篇《憶護國寺》,鐵錚兄自稱生於西城,長於西城,讀書教書都在西城,所以能把護國寺土坯殿前兩個有名古迹,「機靈鬼兒」「透龍碑兒」說得全須全尾,令人茅塞頓開,好像又逛了一趟護國寺。筆者從小也是在北平西城生長的,讀了這篇文章,童年逛護國寺的陳穀子爛芝麻的舊事,又都一一湧上心頭。

護國寺原名「崇國寺」,是元朝丞相托克托的故宅,燕王棣建都北平,這位皇帝老倌對於前朝故丞相托克托文章道德極為推崇仰慕,於是降了一道聖旨把丞相府改為托克托宗祠,用資紀念,並且飭令五城兵馬司妥為保護。不幸天順年間一把大火,把個托克托的故居燒得土崩瓦解,片瓦無存。一直到成化七年追念先賢才又糾工重建,改名「大隆善護國寺」。這一改建就完全改成寺廟式樣啦。改建之後一進山門,東西有鐘鼓二樓,第一層殿是哼哈二將,第二層殿是四大金剛,第三層俗稱土坯殿,就是當年托克托丞相燕息的正房。當時因為瓮牖繩樞,都是壯麗光整,為了要保持原樣,既未抽梁換柱,只是堊牆粉壁丹艟彩繪一番,所以這座土坯殿,屢經風雨侵蝕,反而比前面幾層殿坍塌得更厲害。據說這座殿里在同光年問還有托克托丞相夫婦塑像,後來因為拳匪之亂,大師兄們在殿里設壇,門窗屍,壁損壞更甚,到筆者懂得逛廟的時候,除了梁架徑石外,已別無蹤跡可尋了。

先師閻蔭桐先生是窮畢生精力研究元史的?有人說護國寺對門有一家貞記照相館,保存有托克托丞相夫婦翅像照片,筆者特地陪著先師去了一趟貞記照相館。貞記照相館老掌柜的是位慈祥和藹的長者,立刻讓柜上夥計翻箱倒篋找出一份八寸底片,等印出來一看,才知道是畫像而非塑像,不過照片旁邊有一段短跋說,是明朝萬曆塑像未毀之前一位浙西畫師王應麟照塑像原形畫成的。這張照片是同治年間一位有心人把畫像再照下來,他們保存到現在的。當年因為定影技術有欠精湛,所以照片印出來之後,有一部分已經模糊泛黃了。在尋找這張照片的時候,讓我發現了一大批梨園老伶工們稀有的刷照,敢情貞記照相館當年跟梨園行的名角兒們都有交往,要照相都在貞記,所以他家存了不少北京各大名伶戲裝便裝照片。想不到此行居然有這樣一宗意外收穫,真令人喜出望外。

其中我認為最珍貴的是汪桂芬的《取成都》,孫菊仙的《七星燈》,小馬五的《紡棉花》,田桂風的《也是齋》,劉趕三的《探親家》騎真驢,余玉琴、王楞仙的《十三妹》,金秀山的《忠孝全》,譚鑫培、羅百歲的《天雷報》,劉鴻升的《斬黃袍》,楊小樓的《艷陽樓》,還有跟楊小朵的《畫春園》,跟錢金福的《青石山》,路三寶的《馬思遠》。當時照片不講究由小放大,全是八寸、十二寸玻璃板底片,我當時每種都洗了兩張保存起來。後來張古愚在上海辦了一份雜誌叫「戲劇旬刊」,不但圖文並茂,而且篇篇談戲文章都是極有分量的,我把這批照片都送給古愚兄陸續在《戲劇旬刊》發表。後來古愚兄托我把貞記的戲照,罄其所有各印兩份,可惜那時老掌柜已經去世,改由少掌柜的當家,誠如鐵錚兄所說,盡忙著給人照做媒、相親照片,無暇及此,所以有負古愚兄重託,一直沒能交卷,真是抱歉之至。

護國寺門外,靠著高牆的邊,擺滿了石榴、海棠、桃杏、丁香等有色有香的一類花木。遊客從花叢里走過,會叫人芬香辟穢,目不暇給。江東才子楊雲史有一首竹枝詞:「崇國寺畔最繁華,不數琳琅翡翠家,唯愛人工賣春色,生香不斷四時花。」這是當年護國寺花市的真實寫照。護國寺附近有幾家花廠子把式們培養出來的花樹,隨形趨式巧奪天工,實茌叫人喜愛。花廠子一共四家,是「奇卉」「蓮記」「蕙芳…遠香」,他們每家在丰台都有十畝八畝不等的花圃暖房,在護國寺的也不過等於門市部,擺點應時當令的鮮花盆景,作個宣傳而已。「奇卉」「遠香」因為在護國寺附近佔地較多,屋宇寬敞,又有暖房溫室,所以還代客存花。北平有些大戶人家,自己家裡沒有溫室,又沒僱用花把式,家裡如果有比較名貴而又怕凍的花木,像香櫞、佛手、茉莉、白蘭、梔子、珠蘭等等,一過重陽都可以委託花廠子挑去,放在他們的花洞子里保養過冬。如果家裡有紅梅、白梅、臘梅一類香花,是準備過年在佛前供養、祠堂上供用的,可以事先告訴花廠子,到除夕前兩天給您送來,準保在新年是花開富貴燦爛盈枝。

這幾家花廠子跟舍間都有多少年的交往,所以花廠子的名字,雖然事隔二三十年還能說得出他們的字型大小來。

護國寺後殿西北角是喇嘛院,院里住的都是喇嘛。護國寺的喇嘛可以跟漢人通婚,所以裡頭住的喇嘛都漸漸漢化,有的小喇嘛,不但不會念喇嘛經,簡直連蒙藏話都不會說啦。塔院盡頭有兩問小磚房,裡頭住著一位老喇嘛,大家都叫他瘋喇嘛。一般喇嘛向來不忌葷腥大吃牛羊肉,可是瘋喇嘛,他卻吃凈素而且過午不食,整天四處雲遊,雙扉倒鎖。當年戴季陶、湯住心、屈映光幾位護法在杭州舉辦護國息災時輪金剛法會,會後約同章嘉活佛一同回到北平,章嘉到處託人找一位甘珠爾嘉達烏蘇喇嘛,敢情就是那位瘋喇嘛。據章嘉說:嘉達烏蘇是黃教中現代精研《楞伽經》唯心唯識論,獲得真諦的一位聖哲,所以要請他回藏說法,於是把他安置在西湖飯店。湯住心的公子佩煌兄彼時剛從燕大畢業,他聽章嘉的侍從們說瘋喇嘛會請神拘鬼,他年輕好奇,跟瘋喇嘛廝混熟了,天天膩著瘋喇嘛露個一兩手給他瞧瞧。瘋喇嘛被磨煩得沒了辦法,有一天拿了一硫涼水,也沒畫符念咒,用涼水在地上灑了一個大圈圈,把黃表紙三張點燃,往圈裡一扔,熊熊的火球滾到水圈邊上順著水圈滾了一圈半,才化成紙灰。他說紙灰里就有兩個鬼拘在水圈裡轉,鬼魂無辜,他要誦經一百遍超度往生。這件事是佩煌兄親自所睹,親口所述,料想不是騙人的。不過究竟是什麼緣故,就讓人猜不透啦。

護國寺街還住著一位北平的名人叫郭崽子的,他在護國寺西口路北開了一家冥衣鋪,主要業務是給死人做成衣糊燒活,同時夏天給人糊紗窗,也給人糊頂棚、四白落地的壁紙,所以又叫裱糊店。郭崽子的裱糊店叫什麼字型大小,恕我記性不好,一時想不起來了,反正一提郭崽子,西半城的住戶大概沒有不知道的。人剛死,他家糊的倒頭車轎,細巧綾人,金山銀山,伴宿開弔的樓庫,出殯孝子用的喪盆紙幡,死後五七姑奶奶燒的重檐帶座的綉傘,六十天燒的船橋,他都能比別家糊得精巧細緻。尤其死者生前所需用的一切衣物傢具,只要您說得出東西名稱樣兒來,或是把真東西看過,就能給主顧糊得出來,而且絕對逼真。

記得先祖母去世,家裡讓郭崽子糊了一隻紫檀的香妃榻,上頭鋪著白夏布的厚墊子,因為尺寸大,就放在經棚底下走廊上啦。有位舍親從南方趕來弔祭,上香行禮後,看見走廊上有隻香妃榻,正好坐下歇歇腿,哪知往下一坐,人摔了個屁股蹲兒,香妃榻自然也垮啦。這固然是棚裡頭光線差點,看不太清楚,也足證郭崽子糊的燒活,真是到了惟妙惟肖的地步了。

抗戰勝利後郭崽子雖然去世,可是他冥衣鋪還開著。侯榕生女士曾經以美圉人身份回北京探過親,據說護國寺一帶大拆大改,蓋了一座演樣板戲的劇院,甭說郭崽子的冥衣鋪,就是佔地頗廣的貞記照相館、幾家花廠子也都成了斷井殘垣,瞻吊無從。往日熙熙攘攘的風光,只有在睡夢裡尋找一些歷史陳跡,將來跟孩子們說起機靈鬼、透龍碑一類故事,那就更是「白頭宮女說天寶遺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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