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茫茫的神農架林海之中,有許多的水系通達四面八方,美麗的香溪河、神秘的觀音河、湍急的宋洛河、峻險的陰峪河……這些河流中,有一種小魚兒,三至五寸長,白鱗,有小黑斑點,晝伏夜出。大約是高山林海的阻隔,小魚兒亦有了各不相同的名稱,土魚、金錢魚、楊條子魚、小白魚等等,總之是那樣的一條小魚兒,它生活在原始森林中的溪澗與河流中。那清澈的溪水,只讓小魚兒長得精靈俊秀。它們的逃逸之術,閃電般的鑽入溪澗與河流中無以計數的石頭縫隙,因此在河流中難以看清它的本來面目。
今次至神農架,從北京騎著摩托車長驅1500公里,到達保康縣已經是倒數最後一站,第二天將從保康翻過大山就進入神農架區域。天色已晚了,進入到山城,北方平原一奔千里的遼闊,轉而為山道彎彎,有無數的彎,及至山城的街也是彎的山坡。我先打聽了賓館,據稱銀河賓館不錯,就住進去,再又停好了摩托車,便急急地去找館子。
第一次到保康,我想一定嘗嘗保康的味道,大山裡面,物種多樣性的地方,總有些出人意料的好味道。保康縣城坐落在一條山中的大峽谷裡面,此地有一條著名的河,叫寺坪河。那山蒼蒼,那水悠悠。燈火亮起的縣城,冬天的街上行人稀疏,冷冷的山風吹拂,甚有讓人生髮孤獨感覺的氛圍。
我依稀記得,保康是湖北著名小說家曉蘇的老家,這樣的一個山縣,人的語言輕婉柔潤,因山水的那一分靈秀之浸淫吧。先進了一家店鋪,買了兩盒香煙,順便向老闆打聽地方的好館子,我想問哪有地方特色的菜,老闆介紹了幾個館子,然後索性就交代邊上一位青年,讓他領著我去一個東方酒店。去了酒店,已經沒有了食客,只剩店家一家人圍著桌子吃飯。
我翻了翻菜譜,說要吃保康的地方菜,酒店老闆就說,我給你配四個菜吧,分別是炸野魚、煮臭渣、炒熏香乾和清炒大白菜,講好價40元錢。店裡沒有其他的小酒,只有一種「小糊塗聖」,我以為是「小糊塗仙」,開價28元,就跟他砍價,砍到20元一瓶。原來,領我來的小陳是「小糊塗聖」的業務員,負責保康地區的推銷,我請他跟我一塊喝。
小陳竹山人,家住十堰,曾在江西南昌做過「小糊塗聖」推銷,因為想家回到神農架。關於神農架,一般有兩種看法,一個是大神農架區域,即自然地理的神農架,泛指神農架山區;一個是行政區域,指現在的神農架自然保護區,過去也叫神農架林區。
上菜了,小魚兒做得真好,炸得嫩,圍著盤子擺成兩個圓圈。我問在保康此魚有什麼叫法,他們說叫野魚,也叫小白魚。魚白色,鱗上有稀疏的小黑斑,紡錘形,肉厚刺少,即有一根主刺。開喝,小陳居然沒有喝過他推銷的「小糊塗聖」,他一再糾正我,說這酒是小糊塗聖,而我總說是「小糊塗仙」。他的意思是,「小糊塗聖」比「小糊塗仙」高級。這傢伙,見人就喊老闆,我說老闆特惡俗,你別喊老闆了,可是我糾正不了他。
臭渣非臭,它本應該是臭豆腐渣,與大白菜的青葉一起煮了,味道還可以。熏香乾和熏臘肉炒的,擱有青蒜,這種味道,只有在山裡面能吃到。慢慢兒喝酒,跟小陳聊著,山城的夜特別安靜,感覺時間很悠遠。三兩裝的一小瓶酒,我喝二兩,小陳喝一兩,喝酒終歸要兩個人喝才好。喝到中間,小陳鼓動我第二天別走,陪他去推銷「小糊塗聖」,我以為他的想法怪怪的。
小陳一直盯著白菜和花生米吃,他認為小白魚很珍貴吧,我叫他吃,他才會夾一條去。小白魚真是鮮嫩,皮略干,炸得輕,魚剛好熟透。野魚的肉質堅細,因此炸的小白魚亦極完整。白細的嫩肉,皮表略有咸鹽的味道,輕輕咬開來,魚肉有鮮甜的味道,如潺潺的小溪水,那山水間的時光,松竹拂搖的陽光與曉月,都在品魚的過程中感覺到。
也是在神農架,前年的夏天裡,我在宋洛鄉吃到過魚,那裡叫楊條子魚,炸至枯黃,再投火鍋里煮。神農架這地方,夏天亦吃火鍋。這兒的口味略偏酸辣,有一味調料,叫木姜子,像樟樹子,卻小,比花椒粒還小些,臭麻的味道,一掛掛的煮火鍋好極了。據說湖南那邊也有,叫山蒼子。
宋洛鄉的吃法,我也很喜歡,那是一種重味吃法,保康吃法為原味。宋洛鄉有一條宋洛河,河的落差極大,水流湍急,我下河去,沁涼的河水就將人往下猛推。水清,山綠,我想躺在水裡看山,看山上面的藍天白雲。甫一躺下,河水便將我衝出去四五米遠,我情急之下,抓住了一塊石頭,便未順河直下。
就那麼抓著石頭,任河水沖刷著,看山。宋洛鄉的山體宏大,尤那數座孤山,拔地而起,雄立在宋洛的山群之間。天藍,明凈如洗,藍天下的森林,植物的葉子翠綠,呈爆炸狀掀起陣陣綠浪。上了河灘,向上走,有一群小孩子在釣楊條子魚,偶爾釣起一條,陽光下一線銀光閃閃。
下過宋洛河,吃宋洛河的楊條子魚,還會有一種親切感。但不幸被宋洛鄉的一干人等灌醉了。那是喝的宋洛鄉的包穀酒。後來,我去新華大斷裂,到了大蹤峽口,住在牛欄頭的余家。跟余家二兄弟一起到大蹤峽的水潭裡下網,捕捉土魚來吃。在新華鄉,此魚又叫土魚,或金錢魚。在余家吃土魚,直接將土魚下到洋芋湯的火鍋里。神農架的洋芋湯堪稱一味,切薄片,在酸辣湯裡面沸煮。
在牛欄頭吃土魚,門的對面是喻家山,那山體極大,峰高且雄險。據說到那裡可以接收到手機的信號。牛欄頭沒有手機信號,也沒有電,點的柴油燈,燈光昏黃,飄著一縷濃黑的煙。從火鍋上看過去,喻家山上懸著一枚月亮。好大好清亮的月亮。彷彿從喻家山上可以撫摸到。此時山影凝重,溪邊林蛙「邦邦」地叫,伴著一種夜鳥的奇怪的啼鳴。新鮮土魚下到火鍋里,片刻即熟,鮮嫩啊,用筷子夾著魚頭,整魚送入口裡,輕輕一吸,魚肉即脫落,整的一根魚刺連著魚頭扔了,飲一口包穀酒,山間的品飲,依然那樣悠然而遙遠。
牛欄頭離公路有15公里,走河床和爬山坡,各有一半路程,牛欄頭只剩下一戶人家,路久無人行走,或被滑土埋沒,或者已經長出小灌木,有的路段藤類與荊棘大面積覆蓋。嚮導手執鐮刀,邊走邊伐。多數人沿觀音河至小蹤峽即返。小蹤峽也叫一線天,人站在峽中,流水冰涼地漫過腳踝,便是夏日,峽裡面的風亦涼颼颼,陰森得令人窒息。
我進大蹤峽亦只進了幾百米,從地下河淌出來的河水攜著涼風,陽光扁平狀投射進來,峽上面的點點綠葉新鮮而嬌嫩。從大蹤峽口往下,有無數的深潭,每一個潭都有一些土魚在生活。下的系網,每一條只三四尺,或系住一二條土魚。我在大蹤峽口的河灘上挖了一個小坑,邊上圍起卵石,將一條活的土魚放進去拍照,照片竟不見水,魚如在空氣中游。水無色,在此可以確認。這裡有著世界最清澈的水體,當然空氣也最為清新。或者是因為身臨其境,從潭裡網來的土魚下火鍋,是我吃到的最美的土魚。基於那一鍋洋芋湯的沸騰,土魚也無須再有其他的烹飪方式。
所以,這次一過老河口,看到那水數米深也清澈見底,水草漂搖,魚兒在那裡穿梭游弋,便就想到神農架的土魚。從老河口的石花鎮往南走,完全進入山路,一道彎又一道彎,合了到此訓練摩托車駕駛的壓彎技術。公路邊有河,清清地流,河邊上有人家,或一戶,或三兩戶,黑瓦白牆,間或有紅磚小樓,周邊山上,都是茫茫的森林。有些林子邊上或有幾方水稻田,已經割完水稻的田裡退幹了水,禾樁立著,有雞犬走動。有的地方是菜地,那裡綠油油的,多為白菜、蘿蔔和青蒜。
到了保康,距神農架只有100公里多路程了,小陳告訴我,那山中有雪,翻過保康最高的山,下坡就到神農架的行政地界。幾大碗菜,只是這一盤炸小白魚被我吃得乾淨。住在山城,我如居夢境,想到二天就可抵達此次旅行的終點,進入到神農架金絲猴科考基地觀察金絲猴,心裏面湧起一陣陣期待著的歡悅。那寺坪河,是我已經看到的那條河么?有些河段的河床上有淘金機,但沒有開動。
品嘗了幾個地方的土魚,不論稱土魚、金錢魚、楊條子魚和小白魚,它終究是那神農架里的小魚兒,它便也如神農架的山水清新與自然。喝罷酒,我走在保康的街上,山城寂靜無聲,天色有些陰沉,我擔心第二天會有雪,大雪封山,騎摩托車翻山的難度就會增大。但是,我心裏面想著,無論如何大的雪,我也要翻過那群大山,保康會給我以運氣么?一定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