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灼見

農曆臘月二十九日,也就是愛佳檢驗申崢嶸卻被反檢驗的那晚,在北京海淀區雲海小區五號樓四單元503號房,發生了漏水。雲海小區是個老社區,管道年久失修,長銹破裂,不僅淹了503號房,還將樓下的403、402也淹了。403號房的住戶多次敲門無人回應,打電話到物業,物業說此房長期無人居住,403號房的居民只得報了警。

警察來後,物業撬開了門,找到了廁所里破裂的水管,關了水閥。警衛要求物業趕緊找到房主,並同403的居民清理積水。在這個過程中,他們發現衛生間有一個一米多高的紙箱子,下半截泡在水裡,不知放了何物。出於好心,警察打開了紙箱。這一打開不要緊,直把那名警察嚇傻了。

原來,紙箱里整齊地碼放著成捆的百元大鈔!

物業終於在登記名冊上找到了房主,叫郝正乾。

警方經過一天的偵察,終於弄清了原委:原來這套房是幾年前郝正乾以公司名義買下的二手房,只留了公司電話,連他的家人都不知道。至於那一紙箱現鈔,來路不明。

由於郝正乾所在的公司半國有性質,問題就複雜了。郝正乾在大年三十晚上被抓了起來,警方立案偵察,郝正乾公司上級主管單位的紀檢部門也參與進來,想通過郝正乾案釣出更大的魚。

宋時魚本來要陪愛佳趕回北京,但被愛佳拒絕了。

她告訴宋時魚,自己雖然是郝正乾的「大內總管」,但絕無參與他犯罪的事實。她相信自己能儘快配合警方調查,澄清自己。

宋時魚在家裡陪了幾天母親,心頭掛著愛佳。這幾天,電話打不通,簡訊也不見回覆,QQ上也見不著——愛佳很可能已被封閉調查。但憑宋時魚的判斷,愛佳應該無罪。

大年初六,宋時魚實在按捺不住回京了。下了機,他直接去了孔家。愛淘開了門,說:「怎麼才來?趕緊的,小墨上電視了!」

宋時魚有些拘謹,但還是換鞋進屋,將精心挑選的家鄉土特產碼在飯桌上。孔志軍端坐在沙發上,看了他一眼,算是打招呼;李曉梅則全神貫注地盯著電視,示意宋時魚別出聲。

宋時魚只得輕輕地將半邊屁股掛在沙發邊緣,跟著看電視。

畫面上,蓄短髮、打領結的墨留香正在唱歌。雖然他薄衣蔽體,但仍能明顯感到他肌肉隨著聲音而律動,讓人感覺他不是用嘴唱歌,而是每一個細胞都在唱。那聲音中,似有漫漫黃沙,又像是來自建築工地的嚎叫,充滿了掙脫韁繩的力量,蘊含著極大的熱情。宋時魚突然眼眶有些潮濕。他覺得墨留香不是在唱,而是在控訴,在為最底層的草根吶喊,在抒發一種無堅不摧的奮發精神。

由於是直播,沒有字幕,宋時魚不能全部聽明白墨留香的唱詞,但覺得電視上的小墨已然負載了一種時代的力量。

他的內心被震撼了。

一曲唱完,畫面轉過,是一個頭髮花白、面色紅潤的老太太,自然就是著名歌唱家李故然了。李老師慢慢走上台,站在墨留香身旁,接過主持人的話筒,用專業的評語點評了關門弟子的演唱,說他是西部來的一隻雛鷹,雖然有了飛翔的功底,但要飛得更高、更遠,還需經歷更多的風雨。

主持人:李老師,您為什麼在多年不收徒弟的情況下,收墨留香做關門弟子?

李故然:我無法拒絕廣袤的大地深處走來的天才。小墨沒有經過學院的專業培養,但他的聲音是自然的氣韻,是高原上的天籟。在我有生之年,會將畢生所學儘可能傳授給他。

主持人:歌唱是一個技術含量非常高的藝術種類,有的人經過數十年的努力才能有點小成。新人墨留香沒有經過正規教育,雖然有很高的天分,但能否走得更遠?

李故然:這個問題我不能回答,需要觀眾回答。觀眾才是歌唱藝術最終的評判者,觀眾喜歡他,他就能走得更遠;觀眾不喜歡,他就走到了盡頭。

台下掌聲轟然。

宋時魚明白,這是李故然用幾十年來的聲譽為小徒弟下注。這是一種大恩,一種提攜,幸運的墨留香從這一刻起,就已正式踏上了歌唱藝術之路。

電視畫面還在繼續,是另一個女歌手上場唱歌。但孔家人已再無興趣看下去,愛淘把電視關了,跑進了廚房。

對一個女孩而言,有什麼事能比得上情人的成功?

李曉梅也進廚房去了。

對一個母親來說,有什麼事能比得上愛女的幸福?

客廳里只剩下兩個男人。

「剛才怠慢了,宋先生。」孔志軍欠了欠身,對宋時魚說,「小墨這件事,你幫了忙,我們一家都感謝你。」

「孔伯伯客氣了。」宋時魚低聲說,「應該的,而且我並沒有起到什麼作用。」

「咱們談談小墨這首歌吧。」孔志軍今天的心態很平和,「你剛才也聽了,感覺怎麼樣?」

「感覺歌聲很遼闊,很有張力。」宋時魚想了想說,「小墨的演唱是成功的,唱出了天高雲淡、心海無垠的感覺。」

「嗯,你挺有心。」孔志軍說,「那你覺得有什麼缺陷沒有?」

「可能有一點,就是配樂。」宋時魚說,「感覺這首歌是第一次唱,準備不是很充分,比較倉促。如果李故然老師再細摳一下,肯定會成為經典的西部歌曲。」

孔志軍沉吟了一下,轉了話題:「宋先生,你今天來,有什麼事嗎?」

「就是來看看孔伯伯、李阿姨。」宋時魚把頭一低。

在洞悉世事的孔志軍面前,他總是心懷敬畏。

「我對你的態度,你應該知道。」孔志軍說,「一方面我很感謝你,欣賞你的才華;另一方面,我認為你與愛佳不合適。到現在,我的態度仍然沒有改變。」

「我知道。」

「知道就好。」孔志軍轉頭對廚房喊道:「愛淘,你們出來,給宋先生弄點水喝。」

「孔伯伯,還是叫我小宋吧。」宋時魚小聲說。

「你不小了。」孔志軍瞥了他一眼,「要不要下盤棋?」

宋時魚只好點頭。

愛淘拿來象棋棋盤,擺在孔志軍的面前。宋時魚搬了把椅子,坐了過去。

孔志軍先手,提了一個當頭炮。宋時魚跳馬以迎。二人邊下,邊說著閑話。

「愛佳……她沒事吧?」宋時魚小心地問。

「不知道,在接受公安機關的調查。」孔志軍淡淡地說,「她已經是大人了,自己做的事,自己負責。」

宋時魚的棋術並不差。第一盤下來,他讓著孔志軍,自己輸了。

第二盤又接著下。還是宋時魚輸了。

在連贏三盤之後,孔志軍似乎累了,停止下棋。

「宋先生,你這麼聰明,知道我為什麼找你下棋吧?」孔志軍打起精神,問道。

「不知道,還請孔伯伯指教。」

「你不用跟我客氣。」孔志軍說,「你的棋術比我高得多,是你讓著我。當然,你大概也知道我是利用下棋測試你的個性。棋盤就是人生,你太過謙讓,又怎能爭取到屬於自己的東西?!」

「孔伯伯,我……」

「你看見小墨了吧?」孔志軍說,「今天電視直播,多少高手同台競技,如果是你這種謙讓的個性,如何能夠勝出?時代在變,有些東西稍縱即逝,不能坐等成功降臨。本來,我以為你是表面謙遜,內心要強。可是三盤棋下來,你左避右讓,瞻前顧後,既要讓我贏,又不能讓我贏得太容易,真是委曲求全啊。」

「孔伯伯教訓的是。」

「你累不累呀!本來,在請你下棋之前,我還抱著一線希望。」孔志軍嘆道,「如果你有點殺氣,三盤都贏了我,我或許會允許愛佳與你來往。現在看來,我會告訴愛佳,如果將自己的一生交給一個失去自我、懦弱無為的人,將是非常危險的賭注。對了,我這樣說很直接,你會不會介意?」

「謝謝孔伯伯的教導。」宋時魚說,「您是長輩,做事雷厲風行,是晚輩們學習的榜樣。但如果我們再下棋,我還會這樣下。」

「哦?」孔志軍目光一閃,「你還挺犟!那你回答我,你三十五年的人生,就辦了一個小破公司,你不認為正是你的性格阻撓了你的才華嗎?」

「我的公司雖然小,但我認為那是我的心血。」宋時魚說,「一個人能從事自己喜歡的工作,本身就很有意義,大與小,又有什麼關係?」

「那好,」孔志軍坐直了身體,「那我問你:你為什麼只能解決別人的問題,而不能解決自己的問題?」

這句話把宋時魚問住了。

是的,別人一些非常棘手的問題,他都能迎刃而解;但如果是自己的問題,譬如情感問題,他無法解開。甚至,他一眼就能看出孔志軍的個性,但面對這個老軍頭,他覺得自己的氣場喪失殆盡。

「我來告訴你吧,宋先生,」孔志軍提高了聲音,「你太過關注外界,而忽視了關注自身。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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