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十七 僻怪

胡適從1942年開始收集世界各國怕老婆的故事,他認為從中可以找到了解國際問題的鑰匙。他發現,來自中國的怕老婆故事有幾百個,來自美國、英國、北歐的這種故事也有幾百個之多,來自日本和德國的卻一個都沒有。他因此得出結論:「人類中間這一種怕老婆的低級種子,只能在民主國家繁殖,不會產生在極權國家的土壤上。」次年,他收集到不少義大利的怕老婆故事,由此推斷義大利在軸心國不會感到愉快,果然,義大利於是年九月向盟軍投降了。

丁日昌做江蘇巡撫時,曾認真查禁「淫書」,他開出了一長串書目,從《肉蒲團》、《燈草和尚》、《濃情快史》、《綉榻野史》、《五更尼姑》,到《三言》、《二拍》、《西廂記》、《水滸傳》、《紅樓夢》。他認為《紅樓夢》寫盡痴男怨女之情,字面上又決不露一個淫字,而令人心往神馳,這就是所謂「大盜不持干戈」。當蘇南戰爭結束後,劉銘傳帶親信將領遊覽無錫的惠山,當時因躲避戰爭,山上出家當尼姑的特別多,劉因此飽覽秀色。丁日昌知道後,一本正經地勸他:「省三,你現在已經貴為提督了,還這麼不檢點,難道不怕世人恥笑么?」劉銘傳反唇相譏:「丁雨生,你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正經了,想當年你剛到我們軍營的時候,到處收羅西洋春宮畫冊,送給我部下的將校,讓大家幫你說好話,保你往上爬,你現在倒忘了。」

林琴南古文情調的譯述傾倒過一代人,本人卻有怪脾氣,他曾九謁崇陵(德宗陵),自稱「清室遺民」,而又是贊成共和制度的一人。民國初立,他毅然剪去辮髮以為諸老倡。民國六年張勳復辟,他勸告同鄉人陳寶琛、鄭孝胥,說是此舉不僅足以危害國家,且足以危害清室。對自己矛盾的行為,他解釋說:「我中過舉人,已受前清功名,所以自覺是一個遺民了,我承認我的思想太落伍,但做人的方法不可不如此。」

楊士驤升任直隸總督時,進京陛見。次日便微服到前門外煤市街一家羊肉館大快朵頤。時當暑日,他光著上身,盤辮於頂,像個尋常百姓那樣,食羊肉二簋、鍋帖三十枚而出。剛出門口,正看到李經楚驅車經過,李十分驚訝地問楊何以如此?楊士驤說:「當年曾與於晦若來此處消夜,記憶深刻,昨天得知此館尚存,所以乘興而來,飽啖而出,不亦快乎!京師羊肉館雖多,但那些岑樓巍巍、金額煌煌者,不過徒有其表。此處雖止小屋一間,狹隘不潔,而其製作之佳,殆無其匹。君若不信,何不試之?」經楚面有難色。楊士驤說:「大丈夫生於天地間,興之所至,何事不可為,進羊肉館豈足為辱耶?」兩人於是攜手入內,復大嚼一番後,共載一車而歸。

王闓運性情疏闊,似六朝人物。晚年他寵愛家中一周姓婢婦,帶著她周曆天下。曾過湖北,突然拜訪湖北將軍段芝貴,一見段他便對周嫗說:「你不是想看段大少爺么,這個便是了!」湖南巡撫陸元鼎曾來拜訪他,他辭而不見,陸離去半日後他卻租船連追百餘里回拜。有人問他為何如此,他說:「開始不見,因為不敢當;後來遠追,以表敬意!」

王闓運自稱有帝王之姿,其日記敘述,多用朝廷語氣。民國初年的交際場合,人多改穿西裝,王卻堅持穿前清官服。譚延闓詰之,王答:「國體改,服色未定。吾雖故衣,與子實相等。子西裝歐美之服也;吾服滿洲服,非吾國章服之舊,非皆外國之服耶?」

李宗吾於蜀地大講其厚黑學,言其共分三步功夫,一是厚如城牆,黑如煤炭。超初的臉皮,好像一張紙,由分而寸,由尺而丈,和厚如城牆了。最初心的顏色,作乳白狀,由乳色而炭色,而青藍色,再進而就黑如煤炭了。……第二步是厚而硬,黑而亮。深於厚黑的人,任你如何攻打,他一點不動。……第三步是厚而無形,黑而無色。至厚至黑,天上後世,皆以為不厚不黑,這個境界,很不容易達到,只好在古之大聖大賢中去尋求。

章太炎曾撰文痛貶西方人所用之鉛筆、鋼筆,並考證出中國古代已知使用鉛筆,只是後來才衍化為毛筆。他說:「展轉蛻變,毫之製造愈良而鉛鐵遂廢不用,歐洲則訖今未改,以筆言之,亦見漢土所用為已進化,而歐洲所用為未進化者也。」

章太炎曾懷疑孫中山被日本人收買,便將《民報》社懸掛的孫中山照片撕了下來,寫道:「賣《民報》之孫文應即撕去。」並將撕壞的照片和評語寄給已到香港的孫中山。但是,當有人附和他說「罵得好」的時候,他卻馬上給那人一記耳光,說:「總理是中國第一等偉人,除我之外,誰敢罵他?」

《蘇報》案發生後,法官曾問章太炎有功名否,章答說:「我雙腳落地,便不承認滿豬,還說甚麼功名呢!」

梁啟超提倡新其民以新其政,還倡議成立「知恥學會」,提倡「自誦其恥」。

梁啟超酷愛麻將,每於演說之前大戰不止,曾說:「予利用博戲時間起腹稿耳。骨牌足以啟予智竇,手一撫之,思潮汩汩來,較尋常枯索,難易懸殊,屢驗屢效,已成習慣。」

1918年,梁啟超和蔣百里並轡游歐。回國後,蔣寫了一本《歐洲文藝復興史》,請梁作序。不料梁的序寫得奇長,因為他認為歐洲文藝復興與清代學術思潮有很多相似之處,遂大加發揮,如江河決止,不可收拾,一寫就是8萬字,較蔣著篇幅更大。蔣啼笑皆非,只好請梁單獨出版,此即《清代學術概論》,其序反倒是蔣所寫。後來梁啟超又將此書補充至25萬字,是為《中國近三百年學術史》。

辜鴻銘怪名滿天下,他在北大講英國詩時,對學生說:「我今天教你們外國《大雅》。」又說:「我今天教你們洋《離騷》。」「洋《離騷》」是指密爾頓的一首長詩。羅家倫等學生在教室里對辜很尊重。「五四」運動時,辜在一日本人辦的報紙上發表文章,大罵學生是暴徒,是野蠻。羅家倫受不了,質問辜:「先生,你從前寫的《春秋大義》我們讀了都很佩服,你既然講春秋大義,你就應知『內中國而外夷狄』,你現在在夷狄的報紙上發表文章罵我們中國學生是何道理?」辜氣得臉色發青,大眼睛鼓起來,兩分鐘說不出話,最後站起來拿手敲著講台說道:「我當年連袁世凱都不怕,我還怕你?」

辜鴻銘論民主:「古今時代不同,社會制度有變,水漲船高,後來居上,焉能將湯武革命模擬於列寧革命哉。然民主精神固日月經天,江河行地,不論帝王總統主席,凡具民主精神者皆佳,堯、舜、華盛頓、林肯是也,凡無民主精神者俱僭,桀、紂、袁世凱、曹錕是也。所謂人存政舉,人亡政息,領導者尤重於制度也。領導者妄,則如惡魔乎。英文『民主』一字,拆而作『惡魔』加『瘋狂』而已。今列寧已耳,孰知其後來者如何。」

黃侃常將其老師章太炎比作蘇格拉底,將自己比作柏拉圖,因為他認為老師的學問博大而散漫,惟自己能整理之;且認為章太炎正像蘇格拉底一樣根本蔑視美,而自己卻風流能事,正如柏拉圖般關心物美。後來有一次,章太炎問黃侃:「婦人身上何處最美?」黃侃說:「老師您以為呢?」章太炎說:「以我觀之,婦人之美,實在雙目。」黃侃笑道:「都說先生痴,據此來看,先生哪裡痴呢!」從此,黃侃對章太炎的看法才有所改變。

黃侃有名士怪癖。他住在朋友的屋子裡,住得不舒服的時候,想搬家了,就在糊著牆紙的白壁上揮筆寫道:「此屋有鬼不可住。」

黃侃在暨南大學任教時,暨大師生人人都須佩戴一枚徽章,獨黃侃不肯佩戴。他第一次去上課,被門衛攔住,因為他沒有徽章。他說:「我是黃侃!」門衛只管說:「你應該有徽章!」黃侃說:「我就是不愛佩戴那個東西,你不給我進去,我就不進去!」說完掉頭就走。最終他成了惟一一個不佩戴徽章而進出校門的人。

陳獨秀與彭述之一起被解送南京,途中,陳獨秀懵騰大睡,彭述之十分羨慕。晨起,陳獨秀說:「吾已半老,別無所求。汝正青春,大有可為。萬望勿作他想。」章士釗主動為陳獨秀辯護,十分賣力,陳獨秀卻不領情,說:「律師所云惟其本人觀點而已。吾人之政治主張,以吾本人之辯護狀為準。」法庭上一片驚嘆:「革命家!」一些國民黨人呼籲將陳獨秀明正典刑,陳泰然自若地說:「不如大辟爽快!」

陳獨秀將「萬惡淫為首,百善孝當先」的古箴改作「萬惡孝為首,百善淫當先」。

楊度名滿天下,謗亦隨之。其成名始於業師王闓運,稱其「美於文章,妙於言語」。其後嘗共康有為、梁啟超游,蓋一立憲黨人。在東京時又與孫中山、黃興訂交,與革命黨人來往密切。洪憲帝制時,他是臭名昭著的帝制黨人。帝制失敗後披髮入山修道,數年後復出,秘密為孫中山效力。國共交惡後,他在上海依附杜月笙,暗地裡則拼力救助中共黨員及家屬,並在周恩來的介紹下,秘密加入共產黨。真乃一代奇才!

孫中山到北京後病勢加重,無法討論統一計畫,北京協和醫院的醫師均告束手。張靜江、胡適之推薦中醫。但是孫中山不願服中藥,他說,他本身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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