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一 新聞

王芸生等人所辦《大公報》社訓為「不黨,不賣,不私、不盲」,王以為新聞記者要敢於說真話,不怕殺頭。他曾對後生小子們說:「抓到刑場,揪住小辮兒,鋼刀一舉,咔嚓一聲的時候,小子,你要一聲不吭,咬緊牙關頂得住,才算得一條好漢,一個好記者。」

李鴻章訪問美國,有記者問他是否可以將美國的報紙介紹到中國,他答道:「我國辦有報紙,但遺憾的是我國的編輯們不願將真相告訴讀者,他們不像你們的報紙敢講真話,只講真話。我國的編輯們在講真話時十分吝嗇,他們只講部分的真實,而且他們也沒有你們報紙這麼大的發行量。由於不能誠實地說明真相,我們的報紙就失去了新聞本身的高貴价值,也就未能成為廣泛傳播文明的方式了。」

在「思以清議救天下」的陳范手裡,《蘇報》成為上海重要的中文日報。康梁變法失敗後,康有為由維新轉向保皇,陳對汪文溥說:「中國勢當改革,而康君所持非也,君蓋偕我以文學餉國人,俾無再如迷途。」《蘇報》言論從此轉向革命。

1902年5月,陳范的《蘇報》發表《敬告守舊諸君》,公開倡言革命:「居今日而欲救吾同胞,舍革命外無他術,非革命不足以破壞,非破壞不足以建設,故革命實救中國之不二法門也。」

1905年發生《蘇報》案,鄒容死在獄中。章太炎做詩說:「鄒容吾小弟,被發下瀛洲,快剪刀除辮,干牛肉作餱。英雄一入獄,天地亦悲秋。臨命須摻手,乾坤只兩頭。」慷慨激昂,激奮同盟會士氣,滿清氣為之奪。

《革命逸史》的著者馮自由原名懋龍,其父馮鏡如與康有為有舊,但馮自由在日本留學時,對康有為等保皇派十分厭惡。當時,保皇派辦有《清議報》,康有為對該報干涉極多,尤其不準出現「自由」二字,麥孟華、蔡鍔、秦力山等編輯均感不滿,馮懋龍尤為憤懣,遂為自己改名「自由」,以示與其決裂。

北平晨報社社長陳博士在某次宴會上,有人問報上近日有何新聞,陳回答:「新聞不在報上!」

1907年,楊篤生與于右任等在上海創辦《神州日報》。他所寫的社論和「時事小言」大膽潑辣,言人所不敢言,很受讀者歡迎,時人譽之為「公之文欲天下哭則哭,欲天下歌則歌」。四年後,他為革命精神受到刺激,傳聞黃興戰死,他非常悲傷,發現章士釗跟保皇黨人來往,兩人關係因此決裂,精神上再度受刺激,痛苦難忍。遺書給吳稚暉:「有生無樂,得死為佳。」1911年8月6日,楊在英國利物浦海口投大西洋死。

傅斯年曾對胡適說:「我們自己要有辦法,一入政府即全無辦法。與其入政府,不如組黨;與其組黨,不如辦報。」「我們是要奮鬥的,惟其如此,應永遠在野,蓋一入政府,無法奮鬥也。」

胡適不耐寂寞,他聲稱最重視學術,要「二十年不談政治」,數年之間,即創辦《努力》周報,發表《我們的政治主張》。朋友或不贊成其辦報,擔心他要做「梁任公之續」,胡適自己說:「他們都說我應該專心著書,那是上策,教授是中策,辦報是下策,……這一班朋友的意思,我都很感謝,但是我實在忍不住了。」

1918年,邵飄萍創辦《京報》,他的理想就是辦一份獨立的報紙,不依附任何政治勢力;他相信新聞記者是「社會之公人,是居於統治者和被統治者之外的第三者」。對於他的捍衛言論自由,馮玉祥給的評價是:「飄萍一支筆,勝抵十萬軍。」

民初,陳獨秀豪言:「我辦報十年,中國局面全改觀。」

陳獨秀為《新青年》答讀者問:「誰說本雜誌代表輿論?本雜誌的宗旨,就是要反抗輿論!」

于右任辦《民呼報》,提倡排滿革命,清廷乃揚言要挖其雙目,他便改《民呼報》為《民吁報》,以示「呼」被挖去雙眼。

1925年12月7日,邵飄萍出了一大張二整版的《京報特刊》,以厚紙銅版精印,全是最近時局重要人物的照片,非常醒目。每個人物後面都有他親自寫的評語,如:馮玉祥將軍、孫岳將軍、岳維峻將軍、「保護京畿治安京畿警衛總司令兼京畿警察總監」鹿鍾鱗將軍、「時勢造英雄首先倒奉」之孫傳芳、「通電外無所成自岳州赴漢口」之吳佩孚將軍、「東北國民軍之崛起倒戈擊奉」之郭松齡、「忠孝兩難」之張學良、「一世之梟親離眾叛」之張作霖、「魯民公敵」張宗昌、「直民公敵」李景林、「甘心助逆」之張作相等。他不斷地發表報道、時評讚頌郭松齡,力數張作霖的罪狀,甚至撰文鼓勵張學良「父讓子繼」,連只相信暴力的「馬賊」張作霖也慌了手腳,馬上匯款30萬元贈給邵飄萍,企圖堵他的嘴。他收到後立即退回,並繼續在報上揭露張作霖。他曾和家人說:「張作霖出30萬元買我,這種錢我不要,槍斃我也不要!」他真的不幸而言中!

1933年,章太炎的高足吳承仕辦《文史》雜誌,又研究唯物辨證法,引起一些老教授的嘲弄,包括他的同門錢玄同。錢寫三字聯「普羅學、唯物觀」給吳承仕,吳不明其意。錢說加上你的《文史》,不就是「普羅文學,唯物史觀」嗎?長著肥碩大頭的錢玄同曾說:「頭可斷,辨證法不可開課!」魯迅笑曰:「何妨賭肥頭,抵當辨證法。」

史量才辦《申報》,為政府不喜。據說蔣介石曾找史談話,蔣說:「把我搞火了,我手下有100萬兵!」史冷冷地回答:「我手下也有100萬讀者!」1934年11月13日下午,史量才果遭國民黨軍統特務暗殺,終年54歲。

史量才力排眾議,延請黎烈文為副刊《自由談》革新時期的主編。黎邀進步作家為《自由談》執筆,魯迅、茅盾、巴金等都經常有作品發表,形成文化界一座新堡壘。國民黨在上海的頭目吳醒亞等曾聯名致函史氏,要求撤換黎烈文,並推薦張某代之。史置之不理。吳醒亞等只得親自造訪,當面提出撤換黎要求。史直截了當答覆說:「感謝諸公為《自由談》惠臨賜教。我想諸公也未必願將《自由談》變作《不自由談》吧。」吳等聞之色變而去。

林白水和邵飄萍被殺後,成舍我也被張宗昌逮捕,眼看就要處決,其家人找到前國務總理孫寶琦為他說情,才揀了一條命回來。他一回報社就說:「報繼續出,頂多稍微避避風,軍閥還是要罵,張宗昌長不了!」他常對報社的同仁說:「只要保證真實,對社會沒有危害,什麼新聞都可以刊登。如果出了什麼事,你們不用負責任,打官司坐牢房,歸我去!」

1937年3月止,中國各種民辦報紙已有1518種,公、私營電台78家,公私營通訊社520家,其中絕大多數為私營。著名的通訊社如國聞通訊社、申時通訊社,著名的報紙如《申報》、《大公報》、《國聞日報》,著名的出版社如商務印書館、中華書局、世界書局等,均為私營。

南京淪陷當天,日本通知上海公共租界,要求所有中文報紙發行前必須送審。《大公報》總編輯王芸生宣布:「我們是報人,生平深懷文章報國之志,在平時,我們對國家無所贊襄,對同胞無所貢獻,深感慚愧。到今天,我們所能自勉,兼為同胞勉者,惟有這三個字——不投降!」

張學良同意當年《大公報》王芸生對他發動西安事變的評價。王芸生在《大公報》上這樣寫:「明白的人不用辯,胡塗的人辯什麼?」「換了任何人都會這樣做!」

抗戰行將結束時,黃炎培訪問延安歸來,寫了《延安歸來》一書,極力謳歌延安和毛澤東,引起強烈反響。他還趁熱打鐵,發動了拒絕國民黨自1931年就開始實行的報刊圖書審查制度的「拒檢運動」。他公開表示:「這叫做『吃了砒霜葯老虎』,一定會拼個魚死網破的!」經他登高一呼,國統區各大城市的新聞文化團體紛紛響應。經過與政府近兩個月的冷戰後,這些書生們取得了勝利,政府被迫撤銷了對新聞和圖書的檢查。

抗戰剛一結束,王芸生就表示:我們建議政府先做一件事,就是:取消新聞檢查,開放言論自由。……新聞檢查不僅有掩飾罪惡,包庇頑邪的作用,還會使政府與人民都受了蒙蔽。……有新聞檢查,就沒有言論出版自由。……新聞檢查的後果是領袖神聖化,只聞諛詞,身入雲端,政府一切好,絕對無錯,在政府的文告里,永遠責備人民,而不自檢,於是久而久之陷於腐化無能而不自知,至於否定民主,遠離人民。

1944年,遷至成都的燕京大學請王芸生前去講演。此時已擔任《大公報》主編的王芸生告誡大家:如果你因為講真話而獲罪,被「抓到刑場,揪住小辮子,鋼刀一舉,咔嚓一聲的時候,小子,你要一聲不吭,咬緊牙關頂得住,才算得是一條好漢,一個好記者。」

1942年冬到次年春天,河南、廣東大災荒,導致3000萬河南人死了300萬,廣東也餓死300萬。1943年2月1日,《大公報》以《豫災實錄》為題報道了大災荒。王芸生奮筆寫就《看重慶,念中原》,第二天作為社論刊出。蔣介石看了勃然大怒,親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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