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八 知史

陳寅恪任教於清華時,學人多好去日本研究中國文化,陳憤云:「國可亡,而史不可滅。」又作詩激勵學生道:「群趨東鄰受國史,神州大夫羞欲死。田巴魯仲兩無成,要待諸君洗斯恥。」

王國維通過考釋甲骨文,使《史記·殷本紀》所傳的商代王統得到了物證,證實了司馬遷是一個嚴肅的歷史學家。郭沫若說:「殷墟的發現,是新史學的開端;王國維的成績,是新史學的開山。」

康有為有《草堂示諸子》詩云:「聖統已為劉秀篡,政家並受李斯殃,大同道隱禮經在,未濟占成易說亡。良史莫如兩司馬,傳經只有一公羊,群龍無首誰知吉,自有乾元大統長。」

張之洞說:「舊者因噎而食廢,新者歧多而羊亡。舊者不知通,新者不知本。不知通,則無應敵制變之術;不知本,則有非薄名教之心。」

辜鴻銘說:華夏文化的精神在於一種良民宗教,在於每個婦人都無私地絕對地忠誠其丈夫,忠誠的含義包括幫他納妾;每個男人都無私地絕對地忠誠其君主、國王或皇帝,無私的含義包括奉獻出自己的屁股。

章太炎少時受外祖父朱有虔啟導,在其十一二歲時,朱即講《東華錄》,說夷夏之防不可不嚴。章問:「以前的人有談過這種話沒有?」朱說:「王船山、顧亭林已經談過,尤其是王氏的話,真夠透徹,說道『歷代亡國,無足輕重;只有南宋之亡,則衣冠文物亦與之俱亡了』。」章說:「明亡於清,反不如亡於李闖。」朱答:「現在不必作此說。如果李闖得了明的天下,闖雖不是好人,他的子孫卻未必都是不好的人,但現在不必作此說。」

梁啟超在《李鴻章傳》序言中寫道:「吾未見有蓋棺後數十年數百年,而論猶未定者矣!各是其所是,非其所非,論人者將烏從而鑒之。曰:有人於此,譽之者千萬,而毀之者亦千萬;譽之者達其極點,毀之者亦達其極點;今之所毀,適足與前之所譽相消,他之所譽,亦足與此之所毀相償;若此者何如人乎?曰是可謂非常人矣。其為非常之奸雄與為非常之豪傑姑勿論,而要之其位置行事,必非可以尋常庸人之眼之舌所得燭照而雌黃之者也。知此義者可以讀我之《李鴻章》。」又說:「吾敬李鴻章之才,吾惜李鴻章之識,吾悲李鴻章之遇。」

胡適說:「每讀史至鴉片之役,英法之役之類,恆謂中國直也;至庚子之役,則吾終不謂拳匪直也。」

李大釗評論馬克思主義:「平心而論馬氏的學說,實在是一個時代的產物。在馬氏時代,實在是一個最大的發現。我們現在固然不可拿這一個時代一種環境造成的學說,去解釋一切歷史,或者就那樣整個拿來,應用於我們生存的社會,也卻不可抹煞他那個時代的價值,和那特別的發見。」

1915年5月9日,陸徵祥、曹汝霖、施履本三人將「二十一條」親自送往日本公使館。曹回憶這次經過,「余心感凄涼,若有親遞降表之感。」陸徵祥跟他說起以前「隨節俄館」時,俄財長維德為租借旅大問題跟楊儒談判,磋商不洽,竟將條約擺在公案上令楊簽字。楊答以未奉我皇命令,不能簽字。維德拍案咆哮,出言不遜,驕橫無禮。楊氣憤填胸,年事又高,出門時在石階上滑跌,遂至不起。曹由是感嘆:「弱國外交,言之可嘆。」

陳獨秀1904總結:一個國家人民的智慧如果沒有被廣泛地開啟,人民如果如果沒有參加國家管理的權力,國家的根基總是無法牢固。如果只把希望寄托在明君良臣身上,那明君良臣在的時候,國家還可以勉強安寧,明君良臣一死,便人亡政息,國家仍舊要衰敗下去。

陳獨秀說:「『五四』運動是中國現代社會發展之必然產物,無論是功是罪,都不應該專歸到那幾個人。可是蔡先生、適之和我,乃是當時在思想言論上負主要責任的人,關於重大問題,時論既有疑義,適之不在國內,後死的我,不得不在此短文中順便申說一下,以告天下後世,以為蔡先生紀念!」

對於青年毛澤東,李璜在回憶錄中寫道:「那時(1918年)他已25歲,因被環境所限,故他讀書不多,而中西學識的根柢那時都很差。但其頭腦之欠冷靜,而偏向於實行一面,這是給我印象很深的。」晚年陳獨秀則回憶道:「以前毛和我私人無惡感,我認為他是一個農運中實際工作人員,政治水平則甚低。」

陳獨秀評三十年代的魯迅:「魯迅之於共產黨,如吳稚暉之於國民黨,受捧之餘,感恩圖報,決不能再有不計利害的是非心了。」

陳獨秀晚景凄涼,為其做傳的王森然說:「夫中國人民,以保守為天性,遵已動為大教,其餘,陳氏之反宗教軍閥及孔子主義並赫赫然領導無產階級革命,相率驚駭而詛之,良不足為怪!顧政見自政見,而人格自人格也,獨奈何以政見之不同,黨同伐異,莫之能勝,乃密報私隱以陷害之?此村婦相誅之窮技,而不意其出於革命領袖階級也。造成這不黑不白、不痛不癢、不戰不和、不守不走之中國現局,使光明俊偉之人,無以自存於社會,傷之者又不能自富所處之時代。嗚呼,如此雞鳴狗盜,橫長權柄,乃國之大哀。」

胡適始終支持漢奸汪精衛。直到1944年汪精衛死了,胡適在11月13日的《日記》中,不但無隻字譴責汪叛國當漢奸之罪,相反大動憐憫之心寫道:「汪精衛死在日本病院里,可憐。精衛一生吃虧在他以『烈士』出名,終身不免有『烈士』情結,他總覺得『我性命尚不顧,你們還不能相信我嗎?』」

胡適說:「歷史是一個任人打扮的小姑娘。」

羅爾綱寫《太平天國史綱》,處處表揚太平天國。他的恩師胡適看後,很生氣地說:「中國近代自經太平天國之亂,幾十年來不曾恢複元氣,你卻沒有寫!你甚至還說新文學運動,是受了太平天國提倡通俗文學的影響,可是我都不曾讀過太平天國的白話文。」

羅爾綱繼續寫他的《太平天國史綱》,獲譽,陳獨秀在獄中想見他,他又去問胡適,後者仍舊很不高興:「陳獨秀素有政治偏見,豈能研究太平天國?還是不要見了。」

寡為人知的是,「五四」運動得到了不少「反面人物」的理解和支持。保皇派康有為公開讚美學生運動:「誠自宋大學生陳東、歐陽澈以來,稀有之盛舉也。試問四萬萬人對於學生此舉,有不稱快者乎?」又說:「自有民國,八年以來,未見真民意、真民權,有之自學生此舉始耳。」並主張立即釋放被捕學生,誅殺賣國賊曹、章。新文學運動的頭號敵人林紓,表示支持抵制日貨。北洋系前線將領吳佩孚通電支持學生,痛斥政府,不久更唱著抗日歌曲,「撤防」北上。湖南督軍張敬堯、江西督軍陳光遠也要求政府罷免曹、章、陸,力爭收回青島。教育總長傅增湘三次提交辭呈,以此為盾,使政府收回了懲處肇事學生的命令;他還堅決拒不簽署解散有關學校的命令。就是被學生痛打了的章宗祥,也委託其妻子具書呈請國務院釋放學生。

孫伏園感嘆曰:「五四」運動的歷史意義,一年比一年更趨明顯;「五四」運動的具體印象,卻一年比一年更趨淡忘了。

馮友蘭說:中國缺少清楚的思想,得到的補償是較多的理性的幸福,他們是富於理性的快樂主義者,舍力量而取享受,所以不需科學,他們僅希征服的只是他們自己,因此不要科學的力量,他們看來,智慧的內容不是理智的知識,智慧的功能不是增加物質財富,道家以為物質財富只能帶來人心的混亂。

馮友蘭說:中國哲學中,孟子派儒學、庄派道學皆以神秘的境界為最高境界,以神秘經驗為個人修養之最高成就,但兩家方法各異,道以純粹經驗忘我,儒以愛之事業去私,無我無私,而個人乃與宇宙合一。

馮友蘭再道:英美及西歐等國人之所以是「智」、「富」、「強」者,並不因為他們是英美等國人,而是因為他們是城裡人;中國人之所以是「愚」、「貧」、「弱」者,並不是因為他們是中國人,而是因為中國人是鄉下人。

陳寅恪說:「默察當今大勢,吾國將來必循漢唐之軌轍,傾其全力經營西北,則無可疑。」

余日章作為國民代表赴華盛頓會議,時中日爭論方熾,有洋人問余:「中國人果有自治能力嗎?」余反問道:「您讀過世界歷史嗎?」彼答「讀過」。余接著問:「在世界各國中,試問哪一國不受外族支配的民族自治的政府,有如中國之長久歷史者?有的話請告訴我!」對方語塞而退。

吳樾幼年進私塾讀書,12歲起,年年參加童子試,均落第。19歲後不再學習八股,愛讀古文辭,特別喜好歷史。「每讀明史,朗誦長吟,感嘆唏噓不能置」。

馮至聽魯迅講課,感到魯迅對歷史人物的評價跟傳統的說法很不同。如談到秦始皇,魯迅說:「許多史書對人物的評價是靠不住的。歷代王朝,統治時間長的,評論者都是本朝的人,對他們本朝的皇帝多半是歌功頌德;統治時間短的,那朝代的皇帝就很容易被貶為『暴君』,因為評論者是另一個朝代的人了。秦始皇在歷史上有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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