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殺華佗,表明政治強權對於科學技術的戕殘,可以從精神一直到肉體。縱然尚不是如此極端,在要求科學技術服務於經濟、政治、軍事、社會需求的同時,還要求科學技術服從於實用,也可能導致對於科學技術發展的扭曲和阻滯。
中國民間廣為人知的第一「神醫」,很可能不是先秦的扁鵲,而是三國的華佗。那也靠了《三國演義》。第七十五回上半回寫「關雲長刮骨療毒」,替關羽刮骨療毒的便是華佗。他「割開皮肉,直至於骨,骨上已青」;又「用刀刮骨,悉悉有聲」。待華佗「刮盡其毒,敷上藥,以線縫之」,關羽便大笑而起,對眾將說道:「此臂伸舒如故,並無痛矣。先生真神醫也!」華佗也稱讚關羽:「某為醫一生,未嘗見此。君侯真天神也!」演義至此,羅貫中特地獻上一首詩:「治病須分內外科,世間妙藝苦無多。神威罕及唯關將,聖手能醫說華佗。」數百年間傳唱不衰,華佗的「神醫」之名,遠逾於歷代醫學巨擘,杏林高手。其實並沒有這樣一件事。關羽攻襄樊在建安二十四年(219),此前大約十一年,華佗就已被曹操殺掉了。儘管如此,華佗確有其人,確有其技,《三國志》和《後漢書》都把他的事迹列入《方技傳》或《方術傳》。
華佗字元化,又名旉,漢末沛國譙(今安徽亳州)人,生卒年不詳,大約在2世紀中葉至3世紀初葉。他「兼通數經,曉養性之術」,尤其「精於方葯」,內科、外科、婦科、兒科以及針灸、按摩莫不擅長。據兩史本傳記載,華佗在歷年的從醫實踐中,認真吸納前人成果,融入自身經驗,在許多方面都有所創新。凡治病用藥,他精通藥理,配伍處方「不過數種」,從不搞藥物拼湊大包圍。而且手一抓就准,用不著稱量。憑針灸施治,也「不過數處」。如果「疾髮結於內,針葯所不能及者」,如現代醫學所指稱的腫瘤、淤積之類,他就用自創方法實施手術治療。他發明了麻沸散,讓患者以酒服下,「醉無所覺」,然後「刳破腹背,抽割積聚」。這種中醫中藥麻醉術,自主創新於1700多年以前,不僅領先中華,而且領先世界,是他對中華醫學作出的最大貢獻。如果疾病病灶在腸胃,華佗也能夠「斷截湔洗,除去疾穢,既而縫合」,再敷上他特製的「神膏」,四五天之內傷口便會癒合,一個月左右病人就能完全康復。諸如此類在全身麻醉的狀態下進行的腫瘤摘除、腸胃切除手術,當世非常了不起,迄今仍然不簡單,因而醫學界尊稱華佗為「外科鼻祖」。
兩史本傳中,列舉了華佗多方位的施治效例,有的甚或近乎神奇。廣陵太守陳登得過一種病,成天胸膈阻悶,面色發赤,吃不下飲食。華佗望、聞、問、切後,斷定他的腸道長了寄生蟲,便給他配了湯藥,服藥後果然吐出不少蟲來,隨即病除人康。一位姓李的將軍妻子患病,痛苦不堪,請華佗診治。華佗診斷為妊娠期間身體受傷,胎兒沒有生下來所致。李將軍承認妻子確曾受傷,但又據實堅持說「胎兒去矣」,不肯相信。華佗說,從脈象可以斷定,「胎未去也」。李將軍依然不信,及至百餘日後妻子病勢加重了,才又請華佗來。華佗把脈後說:「脈理如前,是兩胎。先生者去,血多,故後兒不得出也。胎既已死,血脈不復歸,必燥著母脊。」扎針用藥後,李妻果然有了欲產不能的感覺。華佗又指出,這是由於死胎久枯,不能自出,必須探手入產道取出。當場指導一個女人探取之,果然取出一個死胎,「但其色已黑」。還有兩個府衙小官吏,一個叫倪尋,一個叫李延,「俱頭痛發熱,所苦正同」。華佗給他們診治,卻認定「尋當下之,延當發汗」。有人問為什麼用藥不一樣,華佗解釋「尋外實,延內實,故治之宜殊」。倪、李分別服藥後,次日一早即已健起如常了。東陽人陳叔山的小兒子「二歲得疾,下利常先啼,日以羸困」。求治於華佗,華佗診斷為「其母懷軀,陽氣內養,乳中虛冷,兒得母寒,故令不時愈」,用藥四物女宛丸,十天即病除。諸如此類,堪稱高明,現代的名醫也很難達到。
華佗不只是醫術全面精深,而且還十分重視健身養生,把體育運動與預防疾病結合起來。他在先秦以來前人「導引」術的基礎上,發明了一套「五禽之戲」,用以「除疾,兼利蹄足」。其一為虎戲,四肢撐地,前後各躑躅三遍,再引腰忽前忽後,然後仰身向天,四肢返伏撐地,向前行七遍,向後行七遍。其二為熊戲,先正身仰躺,用雙手抱膝抬頭,再左捶地七遍,右捶地七遍,然後蹲在地上,用手左右推地各七遍。其三為鹿戲,其四為猿戲,其五為鳥戲,亦各有其法(參見《太上老君養生訣·五禽》)。其要領就在,模仿虎的撲動前肢,熊的伏倒站起,鹿的伸轉頭頸,猿的伸腳縱跳,鳥的展翅飛翔等動作,連成一套活動全身關節、肌肉、筋脈的健身體操。他對弟子吳普說:「人體欲得勞動,但不當使極耳。動搖則谷氣得銷,血脈流通,病不得生,譬猶戶樞,終不朽也。」這些話,說得唯物而辯證,既精闢又精彩,現代某些醫學專家或體育專家,未必能在百字以內說明白。吳普照著他的方法堅持作「五禽之戲」,活到了九十餘歲,仍然「耳不聾,目不冥,牙齒完堅,飲食無損」。
曹操與華佗算是同鄉,他有頭風病,「每發,心亂目眩」,相當痛苦,自然要找華佗診治。華佗用針灸施治,時常是針到痛除,「隨手而差(愈)」。但頭風痛相當地頑固,治表難治里,不免反覆發作。
華佗對曹操說:「此近(短時間內)難濟,恆事(長期堅持)攻治,可延歲月。」曹操當時正逐鹿中原,不時率軍出征作戰,怎麼能做到「恆事攻治」?他便仗恃手中的權柄,要讓華佗留在他身邊「專侍」,成為專職私人醫生。華佗走南轉北,普濟眾生慣了,又怎麼能安於「專侍」?加上久離家鄉,思歸心切,便以回鄉「取方」為由,提出告假「暫還」。回到家裡後,又託辭妻子生病,需要照顧,一而再、再而三地請求推遲返回曹操身邊的期限。曹操多次寫信去催,並命令郡縣官員督促成行,華佗就是不肯再轉來。曹操大怒,派人前往實地調查。行前規定了兩手:「若妻信(果真)病,賜小豆四十斛,寬假限日」;如果有虛詐,立即「收送之」。結果一查就露餡,華佗被逮捕下獄,面臨死罪。荀彧為他說情:「佗術實工,人命所縣(懸),宜含(包涵)宥(寬恕)之。」曹操不同意,憤然道:「不憂,天下當無此鼠輩邪?」華佗的生命於是被剝奪,其時大約在建安十三年(208)南征荊州之前。
華佗臨死前,把他平生醫學結晶的一卷書託付給獄吏,強調說:「此可以活人。」但獄吏知道他是曹操「欽點」的重犯,畏懼刑法苛嚴,遭株連而禍及己身,無論如何不敢接受。華佗也明白茲事體大,後果嚴重,便不勉強獄吏,帶著無限遺憾而「索火燒之」。這一燒,華佗一生那麼珍貴的醫道醫術、醫方醫案,竟然大都化作了灰燼,未能遺傳下來。對中華醫學,對中華文明,這是無可挽回的、異常重大的損失!損失的造成,不該怪華佗,而該怪濫用政治強權,從精神到肉體把華佗消滅的三國第一政治家曹操。
華佗被消滅以後,曹操的頭痛未除,竟然還說:「佗能愈此。小人養吾病,欲以自重。然吾不殺此子,亦終當不為我斷此根耳!」居然倒打一耙,誣指華佗是「欲以自重」,故意「不為我斷此根」。專制獨裁的封建帝王就是這樣一個邏輯,你那些醫道醫術只能為「我」所用,為「我」服務,否則我就要把你從人間乾淨、徹底地一抹了之。直到後來他的愛子倉舒病重了,他才感嘆「吾悔殺華佗,令此兒強死也」。但他的追悔,僅止限於「令此兒強死」,絕然未曾念及天下蒼生。完全可以說,曹操一生殺了那麼多的人,最不該殺的就是「神醫」華佗,因為殺一華佗遠不僅限於具體個人而已,他殺掉的還有一份中華醫學的珍貴的成果。
幸而任何政治強權的毀滅力或破壞力總是有限的,與華佗同時的另一位醫學泰斗張機,逃過了曹操或者別的政客、軍閥的屠刀。張機字仲景,南陽涅陽(今河南鄧縣東北)人,大約生活於漢末和平元年(150)至建安二十四年(219)之間。從建安元年(196)至建安九年(204),中原地區的戰亂頻仍,死人遍野,引發了瘟疫流行,張氏宗族200餘人在不到十年間死去三分之二,其中百分之七十都死於傷寒發熱。漢代及其以前所稱的傷寒,並不限於由傷寒桿菌引起的腸傷寒病,還包括了霍亂、痢疾、肺炎、流行性感冒在內的急性傳染病,傳染性和死亡率都相當高。自幼博覽群書,精心研習醫道的張機其人,在悲痛之餘,進一步刻苦鑽研《內經》、《陰陽大論》等古代醫學典籍,積極吸納東漢以前眾多醫家的醫方醫案,結合自己的從醫實踐,集中精力專攻傷寒病以及其他內科、外科、婦科雜病的病理、診斷、治療和用藥。積數年之功,到東漢末年終於撰成了《傷寒雜病論》十六卷,涵納傷寒和雜病兩大部分內容。流傳到晉代,醫學家王叔和又加以編輯整理,演變成了《傷寒論》和《金匱要略》兩部書。
《傷寒雜病論》是中華醫學發展史上,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