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父子成為曹魏政權掘墓人,經歷了一個演變過程,而曹氏父子恰是促成者,歷史彷彿在開玩笑。掃卻玩笑的迷霧,看一看司馬懿那一顆難以捉摸之心,比指一指司馬昭那一顆路人皆知之心,對於後世人更具吸引力。那也是另外一種「黃天」代替「蒼天」,無關乎宿命。
漢語成語「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典出於三國後期,事見《三國志·魏書·三少帝紀》裴注引《漢晉春秋》。曹魏高貴鄉公曹髦在位的甘露五年(260),這個時年20歲的傀儡皇帝眼見威權日去,不勝其忿,乃召侍中王沈、尚書王經、散騎常侍王業面見,對他們說:「司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吾不能坐受其辱,今日當與卿自出討之!」其背景在於,嘉平六年(250)時任大將軍司馬師擅權廢齊王曹芳,另立曹丕的孫子,東海定王曹霖的兒子,時年14歲的曹髦繼位,改元為正元。正元二年(255)司馬師死,司馬昭繼任大將軍,錄尚書事,同其兄一樣專擅軍政大權,兒皇帝曹髦無非一個擺設而已。到甘露五年,司馬昭任相國,封晉公,加九錫,權勢尊顯已可與建安末年的曹操比擬,業已成年的曹髦於心不甘,意欲有所作為。王經勸阻說:「今權在其門,為日久矣,朝廷四方皆為之致死,不顧順逆之理,非一日也」;倘若「欲出疾而更深之」,勢必「禍殆不測」,因而「宜見重詳」。曹髦不聽,決計起事。王沈、王業向司馬昭告密。於是乎,由中護軍賈充、太子舍人成濟出面,將曹髦殺於南闕之下。隨即另立曹操的孫子,燕王曹宇的兒子,常道鄉公曹奐為帝。那就是曹魏政權的末代皇帝魏元帝,在位僅六年,到咸熙二年(265)就禪讓給司馬昭的兒子司馬炎了。
正如王經對曹髦所說,司馬氏「權在其門,為日久矣」。溯流竟源,要追到司馬懿。司馬懿(179—251)字仲達,河內溫縣(今河南溫縣西南)人,出身於一個累世二千石的地方豪族世家。其父司馬防,東漢末年任尚書右丞,曾舉薦曹操擔任北部尉。曹操稱魏王不久,特將司馬防請到鄴城,設宴歡飲。席間曹操問道:「孤今日可復作尉否?」司馬防率爾回答說:「昔舉大王時,適可作尉耳。」曹操大笑,對司馬防引薦自己步入仕途的銘感之情,盡在如實對答和開懷大笑之中。有這層特殊關係,司馬防本人以及其子司馬朗(懿之兄)、侄司馬芝(懿之堂兄)都先後投靠曹操,並得到重用。《晉書·宣帝紀》記載,司馬懿年輕時就「聰亮明允,剛斷英特」,被當世名士楊俊、崔琰譽為「非常之器」。陳壽為晉臣,撰《三國志》不敢犯諱給司馬懿及子、孫立傳,但在《崔琰傳》里,也提到崔琰曾對司馬朗說:「子之弟,聰哲明允,剛斷英特,殆非子之所及也。」司馬懿早年曾在本郡作過郡吏,直到建安十三年(208)曹操任丞相後,時年30歲了才被闢為相府文學掾。在曹操身邊,他得到迅速提升,「遷黃門侍郎,轉議郎,丞相東曹屬,尋轉主簿」。(見《晉書·宣帝紀》)東曹屬主管人事,主簿綜理相府庶務,都屬貼身秘書性的親重職務。
然而在曹操時期,或許智囊團的傑出之士太多了,司馬懿雖然時有建言,卻並沒有表現出多少「非常」之處。建安二十二年(217)曹丕立為魏太子,曹操任命司馬懿為太子中庶子,那是一個掌管太子宮禁侍衛的重要職務,從此讓他成為曹丕的「四友」之一(另三人為陳群、吳質、朱鑠),仕途進入了關鍵轉折點。建安二十五年(220)曹操一死,曹丕繼位為丞相、魏王,立即封司馬懿為河津亭侯,轉任丞相長史,相當於今之總理辦公室主任,上了很大的幾步台階。
歷來封建帝王將相身邊的親信,升宮致顯都比別的人方便,司馬懿在曹丕時期,自然進入了「進步」(當今中國官場術語)快車道。曹丕當丞相、魏王不久,又委任司馬懿為督軍御史中丞,那是一個臨時設置的權要職務,相當於後來歷代的監軍加今之中央特派員,讓他以「御史中丞」身份代表曹丕,行使監督領軍將帥的重要權力。司馬懿及時抓住邀寵效忠良機,憑新任要職聯絡一批朝廷大臣上表勸進,僅止過了17天,曹丕便接受漢朝末代皇帝劉協的「禪讓」請求,實現父親曹操的遺志,成為魏國開國皇帝。這樣的翼戴之功,使他進一步博得曹丕信任,躋身成為當朝心腹重臣之一。黃初五年(224)曹丕出征東吳,即任用司馬懿為撫軍大將軍、錄尚書事留守許昌,代其統攝後方的行政和軍事事務。到外地出巡,也讓司馬懿留守坐鎮,儼然依為股肱。黃初七年(226)五月,時年40歲的魏文帝曹丕「疾篤,召中軍大將軍曹真、鎮軍大將軍陳群、征東大將軍曹休、撫軍大將軍司馬宣王,並受遺詔輔嗣主」。這四個臨終顧命的輔政大臣,兩人為曹氏宗親,兩人為當初魏太子的「四友」成員,都有最高軍職大將軍頭銜,共同組成了曹丕身後的最高權力核心。時年48歲的司馬懿效忠曹家父子18年,由相當於今縣處級官員的相府文學掾起步,登上了相當於今國家主要領導人的官場巔峰,都仰賴曹家父子,特別是曹丕的眷顧栽培。曹丕無論如何料不到,這四個輔政大臣,唯有司馬懿會對曹氏的皇權基業由輔到削。
實事求是地說,司馬懿決然不是一個天生的背叛者和野心家,他在接受顧命重任以後,為保曹魏天下,還是盡心竭力的。與此前相比,正是以輔政作為起點,他的建功立業進入輝煌時期。黃初七年(226)七月曹叡即位,是為魏明帝,司馬懿以撫軍大將軍職務統領禁軍,八月即受命率兵去襄陽解圍。當時吳將諸葛恪領軍圍攻襄陽,司馬懿大軍到達,業已退走。曹叡改任他為驃騎大將軍,坐鎮宛城(荊州治所,在今湖北荊門縣南),都督荊、豫二州軍事,主持魏國南部戰區的對吳作戰。這是司馬懿平生第一次出任戰區最高指揮官,在宛城四年,雖然魏、吳兩方只在淮南地區打過一仗,襄樊一線再沒有大的軍事衝突,但對他個人而言,不啻是從為政股肱到衛國干城的一次政治角色轉換。有了統兵作戰的歷練和資本,對他後來呼風喚雨的騰挪施為,構成一個極為重要的有利條件。簡單一點說,這是他人生的又一關鍵轉折點,從此他手裡握有「槍杆子」,在那個亂世中,「槍」可以指揮「政」。沒有這裡的「槍」作底墊,就不可能有後來的司馬父子權傾朝野,直到司馬炎以晉代魏。
坐鎮宛城期間,司馬懿終於一顯「非常之器」,那就是智平孟達。孟達原是蜀漢的房陵(治在今湖北房山縣)守將,黃初元年(220)獻城降魏,魏文帝曹丕特意合併房陵、上庸、新城三郡為新城郡,任其為太守,率領舊部駐上庸(今湖北竹山縣),形成蜀漢肘腋間的一顆釘子。孟達「既為文帝所寵,又與桓階、夏侯尚親善」,在新城倒也活得自在。但桓階、夏侯尚相繼先亡,曹丕又死了,朝中失去了依怙,這位降將就「心不自安」起來。諸葛亮得知這一消息,就多次寫信策反,孟達也回信表態願響應。與孟達一起降魏的申儀素與孟達有隙,秘密上表告發其「與蜀潛通」,曹叡還不相信。
司馬懿派參軍梁幾去調查,勸孟達入朝,孟達驚懼不已,遂於太和元年(227)冬起兵叛魏,打算配合蜀軍攻洛陽。諸葛亮去信提醒,要孟達提防司馬懿從宛城來攻。孟達卻按常理分析,宛城距洛陽800里,距上庸1200里,司馬懿要上奏朝廷請准後才能出兵,往返加起來起碼也要一個月才能兵抵新城,屆時他已打到洛陽了,沒有預作防備。殊不知司馬懿審時度勢,特事特辦,不上奏朝廷就於次年(228)春果斷出兵,並且倍道兼程,日行軍150里,八天就包圍上庸,直搞得孟達措手不及。圍城強攻16天,孟達部將李輔、外甥鄧賢等開門投降,孟達被擒授首。司馬懿帶著上萬俘虜凱旋宛城,又趁申儀來祝捷,將其抓捕起來送往京城治罪。就這樣迅雷不及掩耳,乾淨利落地平息了叛亂,也剝奪了蜀漢北伐一個可利用的援手。從中反映出,司馬懿的確「聰哲明允,剛斷英跱」,具備傑出政治家不可或缺的膽識和謀略,用兵打仗也能夠出奇制勝。
太和四年(230)七月,司馬懿奉詔,配合大司馬曹真伐蜀,攻入蜀境,因雨退還。次年(231)曹真死,諸葛亮第四次興師北伐,兵出祁山,司馬懿臨危受命都督雍、涼二州諸軍事,代替曹真主持西部戰區的對蜀作戰。曹叡詔令中說:「西方事重,非君莫可付者。」以此為起點,展開了他與諸葛亮之間的鬥智鬥力,前後歷時四年。
面對諸葛亮這樣一個軍事指揮才能優於自己的國家敵人,司馬懿不像對付孟達那樣以奇制勝,而是調整成為穩沉持重的求實應變。第一次對壘,他看出諸葛亮之所以選擇三月進攻隴西,意圖在於搶割當地新熟的麥子,以解決蜀軍補給線太長,軍糧接續不上的難題,因而不必輕易交鋒,只把作戰重心放在阻撓蜀軍搶割行動上,便可以迫使蜀軍不戰而退。上邽(今甘肅天水市)是魏國的民屯重點縣,司馬懿派遣部將費耀、戴凌率領精兵前去防守,自己則率車騎將軍張郃、雍州刺史郭淮等領兵趕往祁山大營解圍。諸葛亮畢竟不是等閑之輩,獲悉魏軍主力將至,立即分兵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