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九章 文人自賤始無行

曹丕只說過「文人相輕,自古而然」,對於文人自賤卻視若未見,因為他是封建帝王。其實在依附封建帝王、軍閥權貴的文人當中,歷來不乏人格自賤者,由效忠而幫閑,乃至幫忙、幫凶,露出奴性、俳優品相。三國時期的若干智計之士,即屬於政治上的無行文人,比生活中無行更加令人厭惡。

中國的文學批評史上,最早的一篇專門性的理論文章,一般都認為當數曹丕的《典論·論文》。該文破題就寫到「文人相輕,自古而然」,並且舉出班固藐視傅毅作例證。他還認為「文非一體,鮮能備善,是以各以所長,相輕所短」,「文人相輕」事出有因。他能夠理解,卻不贊同文人「不自見之患」。在《與吳質書》中還寫到,「觀古今文人,類不護細行,鮮能以名節自立」。作為一位封建帝王,又兼詩人、文學批評家,應該說,曹丕道出了人所未言,點中了搞文學的文人們的一處死穴,百代千秋仍然具備警示價值。不過他的主業畢竟是封建帝王,寫詩、作論僅止為業餘愛好而已,這些批評並不等於政治評價。而文人們歷來只有一部分寄興文學,按照孔、孟以來的「入世」傳統,大多數文人,尤其是所謂「智計之士」,總會攪和到政治當中去,有些還變成了文人政治家(或者政客)。三國人物不乏其例。

先秦文人通稱為「士」。春秋戰國時期的王綱解紐,諸侯割據,戰亂不斷,與三國時期頗為相似。然而又有一個根本的區別,那時候的「士」還是一個受尊重的社會階層,諸子百家各宣其說,爭鳴共存,「士」們多能堅守相對獨立的人格操守和理想訴求。經歷秦始皇「焚書坑儒」,漢武帝「獨尊儒術」以後,被封建皇權政治閹割過的儒、法、道學說逐步淪為專制統治術的解說辭,賴以存身的「士」們也相應地逐步淪為專制統治術的衛道士。不是靠立說揚名立萬,而是憑做官求榮至顯,順理成章地變成「士」們的基本選擇,於是形成了「士大夫」群體。「士大夫」群體再也不是先前那個社會階層,而是逐步變成了一個不少成員業已人格去勢的,總體結構常在趨時變異的,那樣一個專制集權體制內的附庸性階層。

這個階層的人兼有雙重身份:既是官僚文人,又是幫閑文人。

這種雙重身份,決定了他們既要遵從專制集權體制內的明規則,恪守封建宗法正統的「三綱五常」,無條件效忠君主,又要接受專制集權體制內的潛規則,人身依附於君王主子,幫閑、幫忙乃至於幫凶。專制集權體制原本就是一口政治污穢大染缸,除了一部分確實追崇孔孟,能夠人格自律的正人君子,相當多的「士大夫」和候備「士大夫」都難免人格異化,染上奴性、俳優病毒。魏明帝時期做過縣令的李康,寫過一篇《運命論》,把自賤文人稱作「希世苟合之士」。他抨擊這類人「俯仰尊貴之顏,逶迤勢利之間」,「以窺看為精神,以向背為變通」,卻以辱為榮,「脈脈然自以為得」。文人自賤作為這種社會歷史的惡性產物,連「治世」尚且不免屢見不鮮,到了三國這種「亂世」自然更為五花八門,層出不窮。

從三國前期到三國中期,賈詡的權謀智計,對於北方地區的軍閥混戰,甚至當時歷史的走向,都產生過重要影響。他先後投靠董卓、李傕、郭氾、張綉和曹操,到曹丕稱帝後官至太尉,爵封魏壽鄉侯,活到77歲才壽終正寢。生前為張綉獻計智勝曹操,其後又勸張綉審時度勢,歸順曹操,以及建安十六年(211)為曹操獻計離間韓遂、馬超,戰而勝之,他的形勢分析和謀略運用都極精明,堪稱為奇才。但他這樣地屢次易主,從必效忠,始終如一都是以「家與身俱全」作為利益準則,為之不惜讓千萬人頭落地。

早在漢初平三年(192)三月董卓伏誅,追隨董卓的涼州將士驚惶恐懼,「校尉李傕、郭氾、張濟等欲解散,間行歸鄉里」的特殊關頭,時任討虜校尉的賈詡即主動地阻止他們說:「聞長安中議欲盡誅涼州人,而諸君棄眾單行,即一亭長能束君矣。不如率眾而西,所在收兵,以攻長安,為董公報仇。幸而事濟,奉國家以征天下;若不濟,走未後也。」一言而逆轉大勢,直接促成李、郭等鋌而走險,收眾十萬,一個月後就攻陷長安,趕走呂布,殺掉王允,屠戮士民達萬餘人。接下來李、郭等人連年混戰,荼毒長安,進一步造成了「人相食啖,白骨委積,臭穢滿路」的空前慘狀,古都長安珍積400年的簡策帛書也毀損殆盡。李傕等要給賈詡論功封侯,他只是輕描淡寫地推辭道:「此救命之計,何功之有?」裴松之特為此事作注,一針見血地評論道:「夫仁功難著,而亂源易成,是故有禍機一發而殃流百世者矣。當是時,元惡既梟,天地始開;致使厲階重結,大梗殷流,邦國遭殄悴之哀,黎民嬰周余之酷,豈不由賈詡片言乎?詡之罪也,一何大哉!自古兆亂,未有如此之甚!」賈詡為了「救」自己以及李、郭一幫主子的「命」,竟不惜幫凶助惡,主謀成惡,其殘賊大罪真是令人髮指,其人品卑賤真是無以復加!千百年以來,如此一言而禍國殃民,他真是一個十分難得的反面教員!

曹操集團的另外一個「智計之士」劉曄,也具備「佐世之才」。

他出身於劉姓皇室宗親的一個分支,不僅擅謀略,還有幾分豪氣。

20多歲時,揚州地區的部曲首領鄭寶、張多、許乾等人聚眾割據,鄭寶尤為霸道,打算脅迫劉曄出面倡導,「驅略百姓越赴江表」。適逢曹操派使者來到揚州,劉曄立即去拜謁使者,邀其來家作客。又邀來鄭寶,乘其不備而殺之,然後詐言「曹公有令,敢有動者,與寶同罪」,將鄭寶隨從全都嚇走了。投靠曹操後,從司空倉曹掾升任主簿,一直做到行軍長史兼領軍,成為親信智囊之一。建安二十年(215)征漢中,「山峻難登,軍食頗乏」,曹操產生了「速還」之念,他卻主張「不如致攻」。曹操採納了他的建議,一戰而「漢中遂平」。

曹丕於黃初元年(220)稱帝,封劉曄為侍中,賜爵關內侯。分析蜀、吳形勢,劉曄仍然頭頭是道,但又處處希迎曹丕旨意。曹丕想伐蜀,朝臣內外皆說「不可」,他竟當起兩面派來了。單獨入朝見曹丕,他總說「可伐」;出與朝臣言,他又改說「不可伐」。中領軍楊暨為「帝之親臣」,持不可伐之議最堅決;他敬重劉曄,每次同劉曄交換意見,劉曄都講的不可伐之意。有一回,楊暨「切諫」反對伐蜀,曹丕責以「卿書生,焉知兵事」。楊暨就說:「臣言誠不足采,侍中劉曄先帝謀臣,常曰蜀不可伐。」於是曹丕召劉曄來對質,「帝問曄,終不言」。事後單獨見曹丕,他說「伐國」是「大謀」,用兵是「詭道」,自己是為了保密才不說「可伐」的。單獨見楊暨,又責備楊暨不懂釣「大魚」要先「縱而隨之」,等到「可制而後牽」的道理,宣稱「人主之威,豈徒大魚而已」,教訓人家「不可不精思」。他這樣巧舌「應變」,首鼠兩端,終於引起他人「曄不盡忠,善伺上意所趨而合之」的非議和抨擊,也引起了曹丕的懷疑,試驗了幾次,就真相大白。劉曄降職大鴻臚,失意發狂,終竟「以憂死」。裴注引《傅子》批評他說:「諺曰『巧詐不如拙誠』,信矣!……獨任才智,不與世士相經緯,內不推心事上,外困於俗,卒不能自安於天下,豈不惜哉?」

如今看,劉曄與賈詡大不一樣,他是盡忠而幫閑、幫忙,幫得過了頭,既養成了刻意揣摩,迎合主子意向的奴性,又學會做逢人說人話,逢鬼說鬼話,自以為靈巧變通,其實挺愚蠢可笑的俳優,落入了人格分裂、喪失自我的泥淖。裴松之為他惋惜,我認為,可憐、可哂亦復可悲,難以一語了之。

如果說,賈詡出壞主意,劉曄做兩面派,都有保身而不明哲的因素使然,那麼,華歆作過惡事,就是自覺地為虎作倀。年輕時,他與邴原、管寧一起遊學,三人結為朋友,時人稱譽三人為「一龍」,華歆為龍頭,邴原為龍腹,管寧為龍尾。據《世說新語·德行》記述,華歆曾與管寧一起在園中鋤菜,發現菜地有片金,管寧視之若瓦石,照舊揮鋤不顧,他卻拾起來掂了又掂,然後才擲去。又曾同在一席上讀書,偶有乘軒冕者從門外經過,管寧讀書如故,華歆卻停止讀書跑出去佇足觀望。由這兩件小事情,管寧看出華歆希慕財寶和權勢,便與他在席子上割劃開來分坐,當面聲明「子非吾友也」。成語「管寧割席」,即本於此。

華歆以後出仕為官,跟從過董卓、袁術、孫策、孫權,官渡之戰時投效曹操,由議郎,參司空軍事,入為尚書,轉為侍中,一直做到尚書令,頗受曹操信任。建安十九年(214),伏皇后給其父親伏完寫信,「言曹操殘逼之狀,令密圖之」事狀泄密,曹操派時任尚書令的華歆為副手,隨同御史大夫郗慮進宮去強迫漢獻帝廢除伏皇后。華歆帶兵入後宮收伏皇后,伏皇后「閉戶藏壁中」,出身文人的華歆竟抓住伏皇后的頭髮把她拖到外殿。當時傀儡皇帝劉協也在外殿,與郗慮同坐,恐懼不安。伏皇后披頭散髮,赤足跣行,哭泣著對劉協說:「不能復相活邪?」劉協答道:「我亦不知命在何時!」掉頭問郗慮:「郗公,天下寧有是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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