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生前「萬人敵」,身後「武聖人」

三國時期勇將蜂起,關羽和張飛都以「萬人敵」著稱,關羽尤其絕倫逸群。但他並沒有更多過人之處,算不上卓越的軍事家,並且毛病、過錯不少,身首異處以後竟與孔子並列,成為文、武兩大「聖人」。

考其歷史流變,族群、宗教、皇權、幫會四大社會元素使然,此關羽已不是彼關羽,彼關羽雖死此關羽卻不會死去。

中國歷史上,極為個別的出類拔萃專門人才曾被尊稱為「聖」,例如「醫聖」張仲景,「棋聖」嚴子卿,「詩聖」杜甫,「茶聖」陸羽。然而,最高層級的「聖人」是孔子,他作為春秋時期最偉大的思想家、教育家,儒家學說創始人,在其身後儒學被尊奉為中國封建社會統治思想的大背景下,榮膺「大成至聖先師」的殊榮,至今仍有國際性深遠影響。他的再傳弟子孟子,則被尊為「亞聖」。與這些文化巨人大不一樣,三國時期的蜀漢名將關羽,身後也被尊為「聖人」,並且以其「武聖人」獨尊地位,與「文聖人」孔子一般高,足以令人驚嘆莫名。

關羽(公元?—219)字雲長,河東解縣(今山西運城)人。年輕時愛管閑事,路見不平就要一聲吼,拔刀挺身相助。因為殺了本縣的縣令及其妻弟,出逃到涿郡(今河北涿州市),結識了當地人張飛。適逢同為涿郡人的劉備招兵買馬,他便同張飛一起投奔了劉備,參與鎮壓黃巾起義。劉備作了平原相,就讓他倆當別部司馬,分統部曲。《三國志》本傳說,劉備「與二人寢則同床,恩若兄弟」,《三國演義》演繹為「桃園結義」,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只願同年同月同日死。而到了稠人廣坐場面,他倆又充當衛士角色,「侍立終日」,不講待遇。開初那些年劉備名微眾寡,勢單力薄,在徐州被呂布打敗而投曹操,他倆都追隨左右,「不避艱險」。經過十幾年周旋,直到建安四年(199)劉備脫離曹操,跑到徐州打出反曹旗號,關羽才第一次單獨守下邳(今江蘇邳縣南),代理太守職務。

建安五年(200)曹操東征,劉備慘敗,丟下了關羽北投袁紹,關羽被曹軍俘虜,帶回許都。那時候曹操逐鹿中原,廣羅人才,看中關羽的勇猛善戰,極想把他收到麾下,便破格給了他一個偏將軍頭銜,禮遇十分優渥。但關羽不為所動,流露出了「無久留之意」,曹嘗派張遼前去試探。關羽告訴張遼:「吾極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劉將軍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終不留,吾要當立效以報曹公乃去。」張遼如實回報曹操,曹操感嘆道:「事君不忘其本,天下義士也!」當年二月,袁紹發兵十萬南下與曹操決戰,派大將顏良與劉備一起作先鋒圍攻白馬(今河南滑縣東)。四月,曹操派張遼和關羽作先鋒,反擊袁軍。兩軍遭遇,關羽望見顏良的麾蓋,立即策馬當先,「刺顏良於萬眾之中,斬其首還」。白馬解圍之後,曹操即時上表,封關羽為漢壽亭侯,而且重加賞賜。關羽實踐了「立效以報曹公」的諾言,「盡封其所賜,拜書告辭」,奔往袁軍營中尋找劉備。曹軍一些將領要求追殺他,曹操說:「彼各為其主,勿追也!」

這一段特殊經歷,經過《三國演義》第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二十八回濃墨重彩的鋪陳渲染,就變成了預約三事、掛印封金、千里走單騎、過五關斬六將、會古城主臣聚義系列故事,其實好多故事原本是沒有的。其中,封漢壽亭侯,也不像後人所想像的那般顯赫。按東漢爵位制度,承秦爵二十等封列侯(原稱「徹侯」,避漢武帝諱改),「功大者食縣,小者食鄉、亭,得臣其所食吏民」

(見《後漢書·百官志》)。亭侯是最低等級的侯爵(後諸葛亮為武鄉侯,鄉侯比亭侯也只高一等);十里一亭,十亭為鄉,亭侯受祿有限。但封為亭侯畢竟也不容易,曹操肯表封關羽亭侯,的確表現愛才心切。而關羽對於一切封賞既不心動,也不帶走,一心一意忠於劉備,的確屬於古人不可多得的忠義行為,值得後人稱美。

回到劉備身邊後,從脫離袁紹,依附劉表,直至赤壁之戰的八年期間,關羽都沒有見諸史籍的突出事迹。但他的忠義,定然加固了同劉備名為主臣、實如兄弟的特殊關係,即便在劉備請出諸葛亮,自詡如魚得水後,他在劉備集團穩為二號人物的特殊地位也從來無人可以挑戰。借孫、劉聯盟之勢,劉備成為赤壁之戰的最大贏家,佔領江南諸郡,封拜元勛,關羽位居第一拜為襄陽太守、蕩寇將軍,獨自分兵坐鎮江北。劉備西取益州,又「拜羽董督荊州事」;所謂「董督」就是統領,主管,諸葛亮實際作他的副手。軍師中郎將龐統在蜀身亡,劉備急召軍師將軍諸葛亮帶領張飛、趙雲入蜀增援,於是,關羽更是位居方面,獨當起了劉備集團一半基業。

位益尊,權益重,留下的人全都必須唯命是從,就使他先前並不十分顯露的驕矜自大之氣凸顯出來,滋長成為驕傲狂妄,目中無人。建安十九年(214)馬超向劉備「密書請降」,率軍自漢中直抵成都,成都守軍驚恐失措,十天後,劉璋便向劉備投降。劉備封馬超為平西將軍,關羽認為他「舊非故人」,私心不悅,迅即寫信給諸葛亮,問「超人才可誰比類」。諸葛亮明白關羽驕氣凌人,也不好批評,只能進行精神賄賂,回信答稱「孟起(馬超的字)兼資文武,雄烈過人,一世之傑,(漢初)黥(布)、彭(越)之徒,當與益德(張飛的字)並驅爭先,猶未及髯之絕倫逸群也」。關羽一向以美髯見稱,號稱「美髯公」,因而諸葛亮以「髯」字代稱。關羽覽信大喜,硬以為自己真是曠絕古今,獨一個的超一流名將,得意忘形到把信拿給賓客傳看,以滿足虛榮心。究其實,他與張飛難分出高下,曹魏主要謀士之一的郭嘉早對曹操說過:「張飛、關羽者,皆萬人之敵也。」

另一謀士劉曄也說過:「關羽、張飛勇冠三軍而為將。」陳壽評價他們,同樣相提並論:「關羽、張飛皆稱萬人之敵,為世虎臣。」關羽既缺乏自知之明,又為了抬高自己,貶低馬超,竟連一同起事的「兄弟」張飛也不惜搭上,實在有悖於義。其後建安二十四年(219)劉備稱漢中王,拜關羽為前將軍,張飛為右將軍,馬超為左將軍,黃忠為後將軍,諸葛亮有此前車之鑒,甚至擔心關羽遙聞黃忠同列,「恐必不悅」,劉備只好說「吾當自解之」。可見除了劉備,無人再敢招惹關羽。

關羽從建安十六年(211)劉備入蜀開始,就「董督」荊州,前後歷時八年之久,毛病日益深沉。荊州「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地當軍事要衝,歷來都是四戰之地。魏、蜀、吳三方分峙局面漸趨形成,荊州更加成為三方必爭的樞紐之地,關羽如何履行「董督」重責,無疑至關重要。按照「隆中對策」以來的既定方針,他理當儘力維護與東吳的睦鄰友好,但一直以來,他都缺乏這種必不可少的戰略認知,老是配合劉備耍賴,充當黑臉角色。幸虧當時東吳的西線主帥魯肅堅定維護孫、劉聯盟,軟、硬兩手運用適度,小衝突才沒有演變成為大翻臉。即便如此,關羽還是不明智,悍然得罪了孫權。建安二十年(215)以湘水為界中分荊州後不久,孫權曾遣使面見關羽,提出讓關羽女兒同自己兒子結婚,再搞一次政治聯姻。當初劉備都可以上門迎娶孫夫人,這一次,關羽卻不識大體,不顧大局,揚言「虎女豈能嫁犬子」,辱罵來聘的使者,拒絕許婚。孫權一壁頭碰得鼻青臉腫,怒不可遏,自然加緊了奪取荊州的步伐,待呂蒙取代魯肅主持軍務,就演出了「白衣渡江」那幕活劇。其間的原因固然多種多樣,但關羽如此得罪盟友,已經給他留下禍根,不僅遭到了丟失荊州、喪失性命的現實報應,而且導致孫、劉聯盟一度破裂。

對盟友尚且如此蠻橫無理,因小失大,對部屬,對位居己下的同一集團中人,勢必就更加不可一世,輕慢無度了。其結果,造成了他在集團內部人緣太差,一旦有事便抽底火。關羽攻襄樊,以及敗走麥城時,幾次要求近在上庸(今湖北竹山縣)的劉備義子、副軍將軍劉封和宜都太守孟達「發兵自助」,劉封、孟達都「不承羽命」。呂蒙、陸遜襲取荊州時,素遭關羽輕侮的劉備妻弟、南郡太守糜芳和將軍傅士仁,也相繼拱手投降,獻出江陵、公安,斷了關羽退路。眾叛親離到這種程度,也只能叫做「種豆得豆,種瓜得瓜」。

民間述聞都說關羽「大意失荊州」,究其實,被呂蒙、陸遜麻痹,把原先留守江陵、公安後方的部隊調往襄樊前線,使後防空虛,給了呂蒙「白衣渡江」可乘之機,大意確有一些,卻決不是主要原因。主要原因是驕狂自大,剛愎自用,外失盟友,內失人緣,自己播下了敗亡惡果。

不過,是非功過不能互掩,關羽確實頗能打仗。建安二十四年(219)八月,就任前將軍未久,他便抓住劉備佔領漢中的有利時機,主動發兵進攻樊城,把曹魏大將曹仁圍困在城內。當時曹操剛從漢中敗退到長安,聽說曹仁危急,立刻派另一大將于禁率領七軍馳援。時值大霖雨,連下十幾天不斷,引起漢水暴漲,決堤泛溢,將不及逃避的七軍悉數淹沒。于禁帶著極少僥倖獲生者避到高處,關羽乘大船趕到,迫使于禁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